精彩片段
书名:《凤起中州》本书主角有沈杳沈铎,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奇妙悲伤七七八”之手,本书精彩章节:,春寒料峭。,刀剑相击之声如碎玉崩冰,惊飞了檐下栖着的几只灰雀。沈杳倚在廊柱旁,目光追着场中两道交错的身影,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屈伸,仿佛那柄被堂兄沈铎握在手中的柳叶刀,也正被她攥在掌心。“铛——!”,沈铎连退三步,手中刀险些脱手。对面,年长两岁的沈锐收势而立,额间薄汗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他甩了甩手腕,笑道:“阿铎,你这招‘回风拂柳’力道是足了,可少了几分柔劲。再来!”,不服气地摆开架势。场边观战的几...
,春寒料峭。,刀剑相击之声如碎玉崩冰,惊飞了檐下栖着的几只灰雀。沈杳倚在廊柱旁,目光追着场中两道交错的身影,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屈伸,仿佛那柄被堂兄沈铎握在手中的柳叶刀,也正被她攥在掌心。“铛——!”,沈铎连退三步,手中刀险些脱手。对面,年长两岁的沈锐收势而立,额间薄汗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他甩了甩手腕,笑道:“阿铎,你这招‘回风拂柳’力道是足了,可少了几分柔劲。再来!”,不服气地摆开架势。场边观战的几个旁支子弟轰然叫好,有人起哄:“锐哥儿,可别让着!叫他知道知道咱们沈家刀法的真章!”。“回风拂柳”,她上月就已练得圆融。三叔公说过,这一式重在借力,刀刃不是劈,是“拂”——像春风拂过柳梢,看着轻柔,却能断金裂石。可此刻场上的沈铎,分明是用了十成蛮力,刀锋过处,只余刚猛,不见半分柳叶刀的灵巧。“在看什么?”
温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沈杳回头,母亲林氏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手中捧着件藕荷色的披风。她走过来,轻轻将披风搭在女儿肩上:“晨起风凉,也不多穿些。”
“母亲。”沈杳垂眼,任由母亲替她系好披风系带。
林氏顺着女儿方才的目光看向演武场,轻轻叹了口气:“你堂兄们倒是勤勉。不过杳儿,女儿家看看便好,莫要动那些上场比试的心思。”她挽住女儿的手臂,声音压得低了些,“昨**父亲还说,陈侍郎家的老夫人过寿,想带你去见见礼。你已及笄,总该——”
“母亲。”沈杳打断她,目光仍落在场中,“您看,阿铎哥要输了。”
话音未落,沈铎的刀已被沈锐一记巧劲挑飞,在空中翻了两转,“锵”一声插在黄土*实的场地上,刀柄犹自颤动。
场边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更大的喝彩声。
沈铎涨红了脸,悻悻去拔刀。沈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什么,沈铎的脸色这才好些。两人一道朝场边走来,接过小厮递上的汗巾。
“杳妹也在?”沈锐看见廊下的沈杳,笑着招呼,“可是被我们吵醒了?”
沈杳摇摇头,正要开口,林氏已先一步笑道:“杳儿是来瞧瞧你们练功的。你们兄弟勤勉,她也能跟着学些强身健体的法子。”
这话说得客气,场中几人却都听出弦外之音。沈铎擦了把汗,嘿嘿一笑:“二婶说笑了,杳妹身子弱,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倒是昨日听我娘说,城西锦绣坊新来了批苏绣料子,最衬女儿家。杳妹若是得空,不妨去瞧瞧?”
这话是顺着林氏的意思说的,周围几个堂兄弟也都笑起来。只有沈杳垂着眼,看自已裙摆上绣着的几朵玉兰。那绣工是顶好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可此刻看在她眼里,却像一道道无形的丝线,将她牢牢缚在这方寸之间。
“多谢阿铎哥提醒。”她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我记下了。”
沈锐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招呼众人继续练功去了。
林氏满意地拍拍女儿的手,正要拉她回屋,却见回廊那头,三叔公沈清玄拄着拐杖,慢悠悠踱了过来。老爷子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满院锦衣华服的沈家子弟中,显得格格不入。
“三叔公。”林氏忙福身行礼。
沈清玄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沈杳身上。那双被皱纹包裹的眼睛,不似寻常老者浑浊,反倒清明得过分,像是能看透人心。他看了沈杳片刻,忽然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落在沈杳耳中,却重若千钧。
“三叔公……”她张了张口。
沈清玄却已挪开目光,望向演武场。场中,沈锐正指点几个年幼的堂弟扎马步,少年人挺拔的身姿在晨光里镀了层金边。老爷子又叹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近乎自语:
“明珠暗投,美玉蒙尘……可惜,可惜啊。”
说罢,也不理会林氏微变的脸色,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自已那处僻静小院去了。
林氏望着他的背影,眉头蹙起,低声道:“你这三叔公,终日神神叨叨的,莫要往心里去。”她转回头,替沈杳拢了拢鬓发,语气又软下来,“走,陪母亲去瞧瞧早膳备得如何了。今日有你爱吃的桂花糖藕。”
沈杳应了声,任由母亲拉着往回走。迈过月洞门时,她忍不住回头。
演武场上的呼喝声随风传来,刀光剑影在朝阳下闪烁。而三叔公佝偻的背影,已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小径尽头。
那声叹息,却久久绕在心头。
用过早膳,林氏要去库房清点这个月的用度。沈杳推说想回房练字,待母亲一走,却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悄悄从后门溜出了府。
沈宅位于中州京城永安的东城,这一带多是官宦宅邸,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干净整洁,朱门大户前石狮子威严矗立,偶有马车驶过,也是帘幕低垂,不见车中人物。可沈杳知道,只需走过三条街,景象便大不相同。
果然,刚拐进西市街口,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但这喧闹,与往日的市井繁华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汗味、尘灰、药草苦涩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似的腥气。街道两旁,原本该是商铺林立的地方,如今挤满了人。不,那甚至不能说是“人”,而是一具具裹着破布烂衫的躯壳,或坐或卧,眼神空洞地望着过往行人。
流民。
沈杳收紧披风,将半张脸埋在领口的兔毛里,脚步却未停。她不是第一次见这场面——自去年北境战事吃紧,流民便陆续涌入京城。起初官府还设粥棚、开义庄,可随着人越来越多,那些施舍便如杯水车薪,渐渐难以为继了。
“姑娘,行行好……”
一只枯瘦的手从旁伸出,差点抓住她的裙角。沈杳侧身避开,低头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那是个老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孩子约莫三四岁,脸颊凹陷,闭着眼,不知是睡是昏。
沈杳手探进袖袋,摸出几枚铜钱,正要递过去,斜刺里突然冲出个半大少年,一把夺过老妇人手里半个发黑的馍馍,转身就跑。老妇人尖叫一声,挣扎着想追,却腿脚一软,跌坐在地。
“还给我!那是我孙儿的……”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少年已钻进人群不见。周围或坐或卧的流民,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叹气,却无人起身。
沈杳攥紧了铜钱,指节泛白。她将钱塞进老妇人手里,又解下腰间荷包——里面是母亲给她买针线的碎银,一并塞了过去。
“去买些吃的。”她声音有些发紧。
老妇人怔怔看着她,忽然跪下来要磕头。沈杳一把扶住,转身快步离开。身后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像钝刀子刮在心上。
她走过半条街,在一处茶棚外停下。茶棚老板是个跛脚老汉,此刻正挥着扫帚,驱赶想在檐下歇脚的流民:“去去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老伯,一碗茶。”沈杳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条凳上坐下。
老汉见来了客人,这才悻悻收了扫帚,端来碗粗茶。茶水浑浊,浮着几片劣质茶叶,沈杳却不介意,捧在手里暖着。
茶棚里还坐着几个客人,看打扮像是行商。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听说了吗?北溟人又打过来了,这回是镇北关。守将战死了三个,**这才急调了援军去。”
“哼,援军?”另一人嗤笑,“哪来的援军?京畿大营的兵早就调空了,如今去的,怕不是又从各州府凑的杂牌军。我有个表亲在兵部当差,说户部连这个月的军饷都发不出了,拿盐引抵债呢。”
“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先前那人叹气,“再打下去,咱们生意也别做了。我那一批蜀锦,原是要运去北地的,如今全压在手里。路上还不安生,到处是溃兵、流寇,要不是雇了镖局,命都得搭上。”
“可不是。我上月从东泽回来,路过青州,好家伙,那叫一个惨。十室九空,田都荒了,路上尽是**。听说青州刺史都跑了,如今是几个乡绅在撑着,也不知能撑几日。”
沈杳垂着眼,听着茶碗中茶水微澜。碗是粗陶,边缘有处缺口,正好硌着拇指。她摩挲着那处粗糙,听着那些压低却清晰的议论,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要我说,这仗就不该打。”又一个声音加入,听着年轻些,“咱们中州地大物博,让出几座边城,岁岁纳贡,换来太平不好么?何必让将士们白白送死……”
“糊涂!”年长的商人斥道,“北溟人是喂不饱的狼!今日让一城,明日就要十城!你没见三十年前的‘渭水之盟’?赔了多少金银绢帛,换来几年太平?到头来人家养肥了兵马,还不是又打过来了!”
“可这么打下去,苦的不是咱们老百姓?”年轻人不服。
“苦?再苦能有**苦?”年长者声音激动起来,“我爷爷那辈经历过北溟人屠城!整整一座安阳城,十几万人,杀得只剩三千!女子被掳,男子为奴,那才叫****!如今是苦,是难,可至少咱们还能坐在这儿,骂骂**,说说闲话。真要城破了,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茶棚里一时寂静。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几骑快马驰过街面,马上是披甲的军士,神色冷峻。流民们纷纷避让,有孩子吓得啼哭,又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沈杳抬眼望去。那些军士背上插着令旗,是八百里加急的信使。马蹄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笼在这条破败的街道上。
“唉,又是军报。”茶棚老板拄着扫帚,望着马匹远去的方向,摇头叹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杳放下茶碗,摸出两枚铜钱搁在桌上,起身离开。
她没再往流民聚集的地方去,而是拐进一条稍清净的小巷。巷子深处有家书肆,门面不大,匾额上“墨香斋”三字已斑驳。这是她常来的地方,掌柜是个寡言的老秀才,店里多收些旧书,价钱也公道。
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掌柜从账本后抬起头,见是她,点点头,又埋首回去。
沈杳轻车熟路走到靠里的书架。这里多是兵法典籍、史书杂记,少有人问津,积了层薄灰。她指尖拂过书脊,停在一本《卫公兵法辑要》上——这是前朝名将卫青的兵法心得,她上月寻了好久。
正要抽出,旁边却先伸来一只手,拿走了那本书。
沈杳一怔,转头看去。那人是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一袭月白长衫,身形清瘦,面容清俊,尤其一双眼睛,沉静温和,像秋日的深潭。他拿着书,似是察觉沈杳的目光,抬眼看来,微微颔首:“姑娘也要寻此书?”
声音清润,语气客气。
沈杳这才意识到自已方才看得专注,忘了避讳。她退后半步,垂眼道:“公子先请。”
青年却笑了笑,将书递过来:“在下也只是随意翻翻。姑娘既然专程来寻,想必是真需用。君子不夺人所好。”
沈杳抬眼看他,见他神色诚恳,并非客套,这才接过:“多谢公子。”
青年不再多言,转身去看另一架书。沈杳翻开手中书册,纸张泛黄,墨迹却还清晰。她匆匆翻了几页,确认是完本,便打算去结账。经过青年身侧时,却听他忽然开口:
“姑娘对兵法有兴趣?”
沈杳脚步一顿。寻常女子,谁会来寻兵书?她心念电转,面上却平静:“家兄习武,托我替他寻的。”
“原来如此。”青年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却没再追问,只道,“这本《卫公兵法辑要》虽是前朝旧本,但卫公用兵,重奇正相合,对如今北境战事,或许有些启发。”
沈杳心中微动,抬眸看他:“公子对北境战事也有见解?”
“谈不上见解。”青年摇头,语气温和,“只是读史鉴今。北溟铁骑悍勇,却失于调度;中州将士善守,却常困于粮草。若能以奇兵扰其后方,断其粮道,正面以坚城消耗,或可解困。”
这番话,竟与三叔公前日与她推演沙盘时所说,不谋而合。
沈杳不由多看他两眼。青年气质儒雅,不像武将,倒像个读书人。可寻常书生,谁又会对兵事如此熟稔?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青年微微一笑:“在下江厌,在翰林院任编修。因修史需查**家典籍,常来此处。”
江厌。
沈杳记下这名字,福身一礼:“小女子沈氏。今日受教了。”
江厌还礼,目送她拿着书走向柜台。待那抹纤细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收回目光,指尖在书架上一排兵书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一本《六韬》上,轻轻抽出。
书页间,夹着一页薄纸。纸上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写的却是北境兵力布防、粮草转运的推演。江厌看着那字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很快又恢复平静,将书合上。
沈杳走出墨香斋时,日头已偏西。她将兵书包好,抱在怀中,沿着来路往回走。
西市街的流民似乎又多了些。官府派了差役维持秩序,用木栅栏圈出一块地方,设了处粥棚。排队领粥的队伍歪歪扭扭,从街头排到街尾。有孩童饿得哭不出声,只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沈杳站在街角看了片刻,转身走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药铺,门脸窄小,匾额上“济生堂”三字已模糊不清。她推门进去,药香扑鼻。
坐堂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正给个老汉把脉。见沈杳进来,只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写方子。
沈杳也不言语,走到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台面上。老大夫写完方子,抓了药,打发走病人,这才走过来,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锭银子,还有张单子。
老大夫扫了眼单子,又看看沈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什么。他收起布包,低声道:“姑娘放心,这批药材,三日内必送到慈幼局。”
“有劳陈大夫。”沈杳轻声说,“还是老规矩,莫要提及沈家。”
“老朽省得。”陈大夫点头,又从柜台下取出个小瓷瓶,推过来,“这是上回姑娘要的金疮药,多加了几味药材,止血生肌效果更好些。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慈幼局那边,王嬷嬷让老朽带话,说近日又收留了十几个孩子,多是战乱遗孤。粥米还能撑半月,药材……却是不够了。”
沈杳沉默片刻,又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那是去年及笄时,祖母给的礼物,水头极好,能值不少银子。
“这个,您先拿去换钱,买些药材粮食。”她将镯子放在柜上,“下月我再想法子。”
陈大夫看着那镯子,叹了口气,终是收下:“姑娘慈悲。只是……这世道,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啊。”
沈杳没接话,只将瓷瓶收好,转身离开。
走出药铺时,夕阳已沉下半边。余晖将永安城的屋瓦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像是血浸过一般。远处钟楼传来暮鼓声,沉沉地,一声接一声,催促着归人。
沈杳加快脚步。她得在天黑前回府,否则母亲该着急了。
路过一处巷口时,忽听里面传来打骂声。她本不欲理会,却听一个稚嫩的声音哭喊:“……那是我**药!还给我!”
脚步顿住。
沈杳转身,走进巷子。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一个更小的,推推搡搡。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男孩,不过八九岁年纪,瘦骨伶仃,怀里死死抱着个油纸包,任凭拳脚落在身上,就是不松手。
“小兔崽子,还挺倔!”领头的少年啐了一口,抬脚就要踹。
“住手。”
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孩子动作一滞。他们回头,见是个衣着体面的少女站在巷口,夕阳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看不清面容,只觉那目光冷得像冰。
“你、你谁啊?”领头少年有些心虚,却还强撑着,“少管闲事!”
沈杳往前走了一步,从怀中摸出块碎银,抛过去:“拿去,买吃的。把药还他。”
银子落在尘土里,滚了两滚。几个孩子眼睛都直了,领头少年飞快捡起,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顿时眉开眼笑:“算你识相!”他踢了那男孩一脚,“滚吧!”
几人一哄而散。
男孩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沈杳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伤着哪儿了?”
男孩缓缓抬起头。一张脏污的小脸,嘴角破了,渗着血丝。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他死死抱着怀里的药包,盯着沈杳看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谢谢。”
“能起来么?”
男孩点点头,挣扎着爬起来。他腿似乎也伤了,一瘸一拐的。沈杳扶了他一把,摸到他手臂瘦得只剩骨头,心里又是一沉。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男孩却摇头,抱紧药包,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沈杳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埋头钻进巷子深处,不见了。
沈杳站在原地,看着那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久久未动。
直到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街口,她才恍然回神,匆匆往沈宅方向去。
回到沈宅时,天已擦黑。后门守着的老仆见她回来,松了口气,低声道:“二小姐,夫人刚才还问起您呢。快些进去吧,晚膳要开了。”
沈杳点头,快步穿过回廊。经过花园时,却见父亲沈明渊与三叔公沈清玄站在池塘边,似在说着什么。她本欲绕开,却听父亲的声音随风飘来:
“……北境战事吃紧,陛下有意调京畿大营驰援。兵部这两日吵得不可开交,主战主和,各执一词。”
沈清玄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京畿大营一动,京城就空了。北溟人若分兵南下,直取永安,如之奈何?”
“可镇北关若破,北境全线溃退,永安一样危矣。”沈明渊叹气,“如今是两难。户部说粮草不继,兵部说兵力不足,陛下……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
“难处?”沈清玄轻轻一笑,笑声里却无半分笑意,“当年先帝在时,北溟何敢犯边?如今朝中衮衮诸公,只知*争倾轧,捞钱捞权,谁真把江山社稷放在心上?”
“三叔慎言!”沈明渊急道。
沈清玄却不再说话,只望着池塘中枯败的残荷。半晌,才幽幽道:“明渊,你记得当年,我为杳儿卜的那一卦么?”
沈明渊沉默。
“红日临空,凤凰涅槃。”沈清玄一字一句,“这中州的天下,迟早要变。而变的契机,就在沈家。”
“三叔,那不过是——”
“不是什么无稽之谈。”沈清玄打断他,转过身来。暮色中,老人的眼睛亮得吓人,“我这双眼睛,看了一辈子的人,不会看错。杳儿那孩子,骨子里有股气,那是龙凤之气,是帝王之气。你们把她当寻常女儿家养,是困不住她的。”
“可她毕竟是女子!”沈明渊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女子为帝,古来未有!这是要翻天啊!”
“古来未有,便不能有么?”沈清玄淡淡道,“三十年前,女子连科举都不能考。二十年前,女子不能继承家业。可如今呢?女子不仅能科举,能入仕,还能领兵——虽然凤毛麟角,终究是有了。这世道,一直在变。”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明渊,这中州病了,病入膏肓。需一剂猛药,刮骨疗毒。杳儿,或许就是那剂药。”
沈明渊怔在原地,说不出话。
沈清玄拍拍他的肩,拄着拐杖,蹒跚着走了。走过月洞门时,他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沈杳隐在假山后,屏住呼吸。
老人的目光仿佛穿透山石,直直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叹息,有期待,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然后,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沈杳靠在冰冷的山石上,心跳如擂鼓。
红日临空,凤凰涅槃。
三叔公当年的话,她只听母亲提过一嘴,说是“小孩子家家,莫要当真”。可如今亲耳听见,那八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头。
她低头,看着自已的手。这是一双女儿家的手,十指纤纤,掌心柔软,只虎口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偶尔偷练刀剑留下的痕迹。
这样的手,能握得住刀剑,撑得起江山么?
“杳儿?”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杳一惊,转身,见林氏提着灯笼,正担忧地看着她。
“这么晚了,站在这儿做什么?”林氏走过来,伸手探她的额头,“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这样白。”
“没事,母亲。”沈杳握住母亲的手,勉强笑笑,“方才走得急,有些喘。”
林氏不疑有他,拉着她往回走:“快些,晚膳要凉了。今日有你爱吃的清蒸鲥鱼,你父亲特意让人从江州快马运来的,可新鲜了。”
沈杳任由母亲牵着,走过熟悉的回廊。两旁灯笼次第亮起,将沈宅照得一片温暖明亮。远处传来堂兄弟们说笑的声音,夹杂着丫鬟小厮的走动声、杯盘轻碰声,是世家大族特有的、安稳而琐碎的繁华。
这繁华之下,却是暗流汹涌。
饭厅里,父亲已坐在主位。见她进来,沈明渊抬眼看了看,目**杂,却终究没说什么,只道:“坐下吃饭吧。”
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林氏偶尔给女儿夹菜,轻声说着明日要请锦绣坊的师傅来量衣裳,过几日陈侍郎家老夫人寿宴该备什么礼。
沈杳低头应着,心思却飘远了。
她想起西市街流民空洞的眼神,想起茶棚里商人的叹息,想起巷子里那个死死抱着药包的男孩,想起三叔公那句“这中州病了”。
也想起白日里,那个叫江厌的青年说的话。
“北溟铁骑悍勇,却失于调度;中州将士善守,却常困于粮草。若能以奇兵扰其后方,断其粮道,正面以坚城消耗,或可解困。”
他说得轻松,可这“奇兵”从何而来?“粮道”如何断?正面守军,又能撑多久?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头。
“杳儿?”林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想什么呢?菜都要凉了。”
沈杳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母亲,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沈明渊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挥挥手:“去吧。”
沈杳起身,行礼告退。走出饭厅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坐在灯下,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母亲正吩咐丫鬟撤下碗碟,侧脸温柔,却掩不住眼角的细纹。
这是她的家,是她生长了十五年的地方。这里有疼爱她的父母,有严厉却慈爱的祖父,有神神叨叨却总用复杂目光看她的三叔公,有一起长大的堂兄弟。
可出了这道门,便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是**遍野的村庄,是烽火连天的边关。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三叔公教她读史。读到前朝名将霍去病十七岁领兵,横扫匈奴,封狼居胥。她仰头问:“三叔公,我也能像霍将军那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么?”
三叔公摸着她的头,笑得意味深长:“你能。而且,你能做得比他更好。”
那时她不懂,只当是哄孩子的话。如今想来,三叔公那时,或许已看到了今日。
回到闺房,丫鬟已点起灯。沈杳屏退下人,独自坐在窗下,从怀中取出那本《卫公兵法辑要》,轻轻翻开。
书页泛黄,墨香犹在。卫青用兵,善用骑兵,长途奔袭,出奇制胜。她一字字读着,指尖在那些字句上划过,仿佛能透过纸背,看见千军万马,看见烽火狼烟。
窗外,月上中天。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沈杳合上书,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眉眼清丽,却有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她抬手,缓缓拆下发间的玉簪,如云青丝披散下来。
镜中的少女,忽然模糊了,变成另一个影子——一个身披铠甲,手握长剑,站在尸山血海中的影子。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镜中仍是那个十五岁的沈家女儿。
可有什么东西,已悄然改变。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锦囊。锦囊里,是一枚令牌——沈家子弟才有资格持有的、可出入沈家藏书楼的令牌。祖父说,等她及笄,就带她去楼里,看沈家历代先祖留下的兵法心得、阵图笔记。
可她已经等不及了。
沈杳握紧令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清冷。远处,演武场的方向,似乎还回荡着白日里堂兄弟们练功的呼喝声。
母亲的话犹在耳边:“女儿家看看便好,莫要上场。”
三叔公的叹息,也还在心头:“明珠暗投,美玉蒙尘……可惜,可惜。”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层薄茧。
然后,缓缓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