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裔归秦之秦毅
第3章
,火苗在寒风中不安地摇曳,将少女瘦削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变形。许诗坐在冰冷的床沿,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那处微微隆起的硬物——兽皮地图粗糙的质感隔着衣物传来,伴随着血脉深处那持续不断的、微弱却清晰的温热共鸣。窗外,铁山城冬夜的寒风呼啸依旧,裹挟着远方的喧嚣与近处的死寂。许诗抬起眼,目光穿透破旧的窗纸,仿佛投向了城池某处灯火阑珊、鱼龙混杂的角落。坊市……那里有她需要的东西,也有未知的危险。她需要一套不起眼的男装,需要改变走路的姿势,需要压低嗓音说话,需要一双能看透伪装的眼睛。计划,在冰冷的夜色中,一点点清晰起来。而就在她沉浸于思虑时,厢房屋顶的瓦片上,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又迅速离去。。,呼吸没有丝毫变化,但全身的感知已如蛛网般无声铺开。耳朵捕捉着屋顶每一丝细微的动静,眼睛余光扫视着窗纸投下的光影变化,鼻翼微动,分辨着空气中除了霉味、灰尘和远处炭火气之外,是否混入了陌生的气息——汗味、酒气,或是金属与皮革摩擦后特有的微腥。。,窗纸上的光影依旧随着油灯晃动而摇曳,空气中只有属于这座破败厢房的陈旧气味。?是风吹落的瓦片?还是……,但眼中的警惕并未消散。她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门外廊下无人,这才轻轻闩上那扇并不牢固的木门。然后,她吹熄了油灯。。
但这黑暗对此刻的许诗而言,并非完全不可视物。龙血潜移默化的改造,让她的夜视能力远超常人。她能看清屋内家具模糊的轮廓,能分辨出地面木板缝隙的走向,甚至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极其细微的尘埃在气流中缓缓沉浮。
她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那半张兽皮地图。
黑暗中,兽皮上的暗红色纹路并未发光,但当她指尖触及时,那股血脉共鸣的温热感却更加清晰了。她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板上,将兽皮平铺在膝头,闭上眼睛,不再依赖视觉,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去捕捉、去引导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龙血感应。
意识如涓涓细流,沿着血脉缓缓游走。
起初是黑暗,是寂静。只有心脏沉稳的跳动声在耳膜内回荡。渐渐地,一丝微光在意识深处亮起——那是龙族记忆碎片被血脉共鸣牵引,开始闪烁不定。
破碎的画面如走马灯般掠过:
巍峨连绵的群山,山巅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白;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传来地下暗河奔腾的轰鸣,水汽氤氲;古老的石制建筑残骸,半掩在藤蔓与泥土之下,石壁上雕刻着扭曲如龙蛇的纹路;还有……一片朦胧的光晕,仿佛星辉凝聚,又似地脉灵气自然汇聚而成的无形漩涡……
这些画面杂乱无章,且大多模糊残缺,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和精神上的刺痛。许诗眉头紧蹙,额角渗出冷汗,但她强迫自已维持着意识的专注,努力从这些碎片中寻找规律,寻找与膝上兽皮地图的关联。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幅相对清晰的画面定格时,许诗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幅画面,是一张完整的、铺展在某种玉石台面上的皮质地图。地图材质与她手中这半张极其相似,但更大,更完整。上面用暗金色(而非暗红色)的线条和符号,勾勒出复杂精密的山川地势图。一些关键节点上,标注着奇异的符号——那些符号,与她手中残片上某些扭曲的纹路,有七八分相似!
更重要的是,当那幅完整地图的画面在意识中清晰显现的刹那,一股信息流伴随着龙族记忆的余韵,自然而然地涌现在许诗心头:
“寻灵图……上**族巡游天地,标记灵脉节点、遗迹门户、元气汇聚之所的指引之图……需以龙血或同源灵气激发,方可显现真意,指引方位……”
寻灵图!
许诗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膝上那半张在黑暗中仅凭触感感知的兽皮。指尖再次抚过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这一次,她尝试着将意识中那股微弱的、源自血脉的温热感,小心翼翼地引导向指尖。
极其缓慢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从指尖渗出,渗入兽皮质地之中。
嗡——
兽皮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是实际的物理震动,而是一种作用于感知层面的、轻微的共鸣。紧接着,许诗“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股与兽皮建立起的微弱联系“感知”到——兽皮上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其中一小部分,极其短暂地亮起了微弱的、暗金色的光!
光晕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便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但就是这短暂的一瞬,许诗已经看清了那部分亮起的纹路所勾勒的地形——那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边缘有一条弯曲的河流标记,丘陵中心处,有一个小小的、漩涡状的符号,正是之前触碰时引起血脉共鸣的那个!
“铁山城西……黑石岭一带的地形轮廓……”许诗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几乎微不可闻。原身许诗虽然足不出户,但铁山城周边大概的地形,还是从下人口中听说过一些。黑石岭,正是铁山城西面三十余里外的一片荒芜丘陵,据说那里石头多是黑色,土地贫瘠,除了些零散的猎户和采药人,少有人迹。
而那个旋涡符号所在的位置……
“灵气汇聚点?还是……遗迹入口?”许诗眼神闪烁。无论是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意味着机会。灵气汇聚之地,可能孕育天材地宝,或者更适合引导龙血修炼;遗迹入口,则可能藏有上古遗留的功法、资源或秘密。
但问题是,这只是半张图。亮起的也只有其中一小部分纹路。更关键的是,她刚才尝试激发,消耗的不仅仅是那一点点引导出的血脉暖流,更伴随着明显的精神疲惫和轻微的头痛。以她目前对龙血的掌控程度,以及对这“寻灵图”残片的了解,想要完全激发、甚至补全地图,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小心翼翼地将兽皮地图重新折叠好,贴身收藏。那持续的微弱温热感,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也像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机遇与风险并存。
许诗没有立刻点燃油灯。她坐在黑暗中,开始冷静地分析现状。
距离记忆中的屠村之夜,还有不到九十天。
要阻止那场惨剧,需要什么?
第一,力量。个人的、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局面的武力。这力量的核心,是她体内沉睡的龙族血脉。但龙血需要引导,需要资源去滋养、去唤醒、去掌控。否则,它只是一潭死水,甚至可能成为反噬自身的毒药。她需要功法,需要丹药,需要天材地宝,需要安全的修炼环境和时间——而这些,她目前一样都没有。
第二,势力。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她需要耳目,需要帮手,需要一支哪怕很小、但绝对忠诚、能在关键时刻执行命令的力量。这需要人脉,需要威望,更需要——金钱。
第三,情报。魔宗为何要屠村?幕后黑手还有谁?他们的计划具体是什么?何时动手?如何防范?这些信息,她目前只知道零星片段。她需要一张情报网,需要渗透进铁山城的各个角落,需要了解北疆的势力格局和暗流涌动。
力量、势力、情报。
三者环环相扣,而将它们串联起来的基石,是资源——最直接的表现,就是金钱。
许诗低头,看了看自已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裙,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袋和怀中除了兽皮地图外别无长物的处境。原身父母留下的微薄遗产早已被家族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收走,每月那点可怜的例钱还时常被克扣。她现在是真正的身无分文。
在许家内部获取资源?几乎不可能。她地位卑微,无人重视,许巍之流正虎视眈眈想着侵吞七房最后那点田产,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指望家族分配资源给她这个孤女?痴心妄想。
那么,出路在哪里?
许诗的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浆洗衣物时,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属于铁山城坊市方向的喧嚣声。那些声音混杂着叫卖、吆喝、讨价还价、兵器碰撞、牲畜嘶鸣,充满了粗犷的生机和混乱的活力。
铁山城坊市。
位于城池东北角,靠近城门和军营的一片区域。那里不受严格的坊市**管辖,是边城特有的灰色地带。三教九流汇聚,武者、商人、佣兵、流浪汉、逃犯、密探……什么样的人都有。那里交易着一切明面上不能交易的东西:来历不明的兵器铠甲、边境冲突中缴获的财物、草原部落的皮毛药材、甚至是一些粗浅的武学功法和效果不明的“秘药”。
那里是混乱和危险的温床,但也是机会和财富的沃土。
对于一无所有、却拥有超越时代见识(龙族记忆和前世经验)和特殊感知能力(龙血强化)的许诗而言,那里或许是唯一可能快速获取第一桶金,并初步接触外界信息的地方。
当然,风险极高。一个瘦弱少女独自进入那种地方,无异于羊入虎口。
所以,需要伪装。
许诗起身,再次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重新照亮了狭小的厢房。她走到墙角那个掉漆的旧木箱前——这是原身父母留下的唯一家具,里面装着一些旧衣物和杂物。
她打开箱盖。一股淡淡的樟脑和霉味混合的气味飘出。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同样半旧的女式衣裙,一些缝补用的针线碎布,一方褪色的手帕,还有……压在箱底的一件深灰色粗布短褐和一条同色束腰布裤。
这是原身父亲留下的旧衣。许诗的母亲一直舍不得扔,洗净后收在箱底,算是个念想。衣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有磨损的痕迹,但还算完整。
许诗将短褐和布裤取出,抖开。衣服对她现在这副少女的身形来说,略显宽大,但正好可以掩饰身材。她将衣服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淡淡的皂角和存放已久的陈旧气味。
她将衣服放在床上,又回到木箱边,仔细翻找。在箱子的最角落,她摸到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半块黑色的、硬如石块的粗制肥皂,还有一小截炭笔——大概是原身父亲偶尔用来记事的。
炭笔……许诗捏着那截手指长短、乌黑的炭笔,眼神微动。
她拿着衣服和炭笔,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少女苍白清瘦的脸庞,和那双过于沉静幽深的眼睛。
许诗抬起手,用炭笔的侧面,轻轻在脸颊、下颌、颈侧等位置涂抹。炭灰很细,她控制着力道,让肤色看起来暗沉发黄一些,像是营养不良或常年风吹日晒的贫家少年。她又将眉毛描得略微粗重,在眼窝下方轻轻扫过,制造出疲惫的阴影。
镜中的影像渐渐发生了变化。虽然五官轮廓未变,但那种属于闺阁少女(哪怕是落魄的)的苍白和柔弱感被削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底层少年常见的、带着些微麻木和戒备的神气。
但这还不够。
许诗退后两步,看着镜中的自已。然后,她开始调整站姿。
肩膀微微内扣,背脊稍稍佝偻,让身形看起来更单薄,也符合贫苦少年常见的体态。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但重心微微下沉,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不易察觉的紧绷感——这来自于秦毅的狩猎记忆和危机本能。
她试着走了几步。
脚步放轻,但落点扎实,避免少女常见的轻盈碎步。步伐幅度适中,带着一种为节省体力而刻意控制的节奏。她来回走了几趟,仔细观察镜中身影的移动姿态,不断调整肩膀的摆动幅度、腰胯的扭转、甚至头颈微仰的角度。
直到镜中的“少年”走起路来,再无明显的女性特征,只有一种沉默、谨慎、带着底层生活磨砺出的韧劲。
接着,是声音。
许诗清了清嗓子,尝试压低声音。原身的嗓音本就偏清冷,不算娇柔。她压低声线,让气流更多地通过胸腔共鸣,发出一种略显沙哑、低沉的声音。
“十个铜板。”她对着镜子,用这种压低的声音说道,语气平淡,带着点市井讨价还价时的不耐。
“这刀,锈了。”声音再压低一些,加入一点粗粝感。
“让开。”简短,冷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反复练习了几种不同的语气和短句,直到这种压低后的声音能够自然发出,且不会因为长时间说话而轻易变调或露出破绽。
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将少女(或者说,正在努力变成“少年”的少女)对着镜子不断调整姿态、练习声线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光影晃动,仿佛有两个灵魂在这具身体里交替显现。
时间在寂静的练习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冬夜的寒意却更加刺骨,透过窗纸的缝隙丝丝渗入。
许诗终于停了下来。她看着镜中那张经过炭笔修饰、神情气质已然不同的脸,眼神平静无波。
伪装只是第一步。进入坊市后,如何行事,如何利用有限的资源(那半张寻灵图带来的信息?)获取最大的利益,如何避开危险,如何建立最初的、哪怕极其脆弱的人脉或信息渠道……这些都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她需要了解坊市的基本格局、主要店铺、交易规则、物价水平,以及哪些人是不能招惹的,哪些地方是相对安全的(如果存在的话)。这些信息,她目前几乎空白。
或许……可以从那些每日来后院浆洗房收取脏衣物的粗使婆子,或者偶尔路过、喜欢嚼舌根的下人口中,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些?关于坊市的传闻,总会在底层仆役中流传。
许诗正思索着,忽然,她耳廓微动。
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窸窣声,从屋顶传来。
不是之前的异响,而是更轻微、更缓慢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用极轻的力道,踩在了瓦片上,并且停留了片刻。
许诗全身的肌肉瞬间进入一种松弛却蓄势待发的状态。她没有抬头,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反应,甚至呼吸节奏都保持不变。但她的感知已经如同无形的触手,延伸向屋顶的方向。
停留了大约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那细微的摩擦声再次响起,朝着院落外侧的方向,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风声里。
走了。
这一次,许诗几乎可以肯定,不是野猫,也不是风吹。
有人在窥探这座偏僻的厢房。在她深夜未眠、对镜练习伪装的时候。
是谁?许巍派来监视的眼线?家族里其他对她(或者说,对她父母可能留下的东西)感兴趣的人?还是……坊市方向,某些嗅觉灵敏的“鬣狗”,已经注意到了许家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寒意,从脊椎悄然升起,但很快被更冰冷的理智压下。
无论来者是谁,这都意味着,她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紧迫。这座看似无人问津的破落小院,并非绝对的安全屋。
许诗吹熄油灯,和衣躺到冰冷的床板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
坊市之行,必须尽快。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更多的准备,和更敏锐的警觉。
窗外,铁山城沉睡在冬夜里,只有巡夜人的梆子声,和远处军营隐约传来的号角,在寒风中断续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