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蘑菇种在你心里
,我的游戏水平没有任何进步,但是我的微信步数每天稳定在一万步以上——因为她说要带我“线下特训”,其实就是在苏州到处逛。,手眼协调需要多走路,多走路需要多出门,多出门需要有人陪。?,我自已研究的。?“不想回出租屋的时候需要有个借口在外面晃”。。,从白天走到天黑,从街头走到街尾,把那些小店逛了三遍。最后找了个河边的小茶馆坐下来喝茶。她点了壶碧螺春,我点了杯奶茶,老板看我们的眼神像看一对异端——来茶馆喝奶茶,确实挺异端的。
她靠在椅子上,看着河里的船发呆。
那些船慢悠悠地划过,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船娘穿着蓝印花布的衣服唱着听不懂的歌。
我忍不住问:“你今天不用陪你对象吗?”
她回过神来,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像是喝了一口放凉了的药。
“陪什么,她在南京。”
我说哦,异地恋啊。
她说不是异地,她在南京上学,我在苏州上学,我们本来就是这么认识的,以前觉得距离不是问题,现在发现距离不是问题,问题是不想见面。
我说那为什么不分手?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让我觉得自已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像是问“饿了为什么不吃饭”的那种眼神。
“分手哪有那么容易,”她说,“谈了两年了,她家里人都知道我了,我家里人也知道她了。分了怎么交代?跟家里人说‘我喜欢上别人了’?跟她说‘我不爱你了’?跟朋友说‘我们掰了’?说着容易,做着难。”
我没谈过恋爱,不懂这些,只能说哦。
她继续说:“而且她也没什么大错,就是……太累了。她管我管得特别紧,每天要视频,每天要查岗,我跟朋友出来玩她要不高兴,我打游戏她要不高兴,我发朋友圈没提她她要不高兴。她也不直说,就是阴阳怪气,发些有的没的,让我猜。”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说不高兴?
她说说过,说了就吵架,吵完她道歉,道歉完继续这样。跟她说“你别管我那么多”,她说“我这是在乎你”。跟她说“你这样我喘不过气”,她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跟她说“我们冷静一下”,她说“你要分手就直接说”。
我说那不就是PUA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懂得还挺多。”
我说网上看的。现在的互联网什么没有?情感博主、心理医生、过来人经验,想看什么有什么。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也不算PUA吧,她就是没有安全感。她总觉得我会跑,越这么想就越要把我抓得紧,越抓得紧我就越想跑。”
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茶馆的灯光昏黄,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我说:“那你跑吗?”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个人,问问题怎么这么直接?”
我说那不然呢,拐弯抹角的多累。问个问题还要铺垫半天,累不累?
她说:“你说得对,拐弯抹角的多累。”
然后她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我的面,给那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我瞥了一眼,看到发的是:“今晚不视频了,我跟朋友在外面。”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说:“行了,今晚清净了。”
我说她不会生气吗?
她说肯定会,但是我现在不想管了。她要生气就生吧,反正我在这儿也管不着。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她说不知道,可能晚点,可能不回了。
我说那你去哪儿?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那种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又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你收留我啊?”她说,语气半开玩笑。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她真的没回出租屋。
我们在山塘街逛到九点多,她说不想这么早回去,问我知不知道苏州晚上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我说我是个大学生,大学生晚上好玩的地方只有网吧和**摊。
她说那就去网吧。
我说你不是要躲你对象吗,去网吧她查岗怎么办?
她说没事,网吧**好糊弄,你就说你在写论文,我在旁边给你指导。
我说我不会写论文。
她说你会不会不重要,她不知道你会不会。你就说你室友在写论文,你在旁边陪着。
我说这能行吗?
她说行,信我。
就这样,我们去了十全街的一家网吧。
那家网吧在二楼,楼梯很窄,上去之后是一排排的电脑,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泡面味。她开了两台机子,说要教我玩一个新英雄。
我问什么英雄?
她说:“提莫你学会了,该学点能上分的了。”
我说行,学什么?
她说:“亚索。”
我:……
我:你确定?
她很认真地点点头:“亚索,快乐风男,玩好了能秀,玩不好能快乐。适合你。”
我当时不知道“快乐”在这个游戏里是贬义词,就乖乖地开始练。
亚索这个英雄,怎么说呢,操作起来挺帅的,E来E去,Q来Q去,大招还能飞起来。但问题是,我E进去就出不来,Q不中人,大招从来没放过——因为我还没放就死了。
她坐在我旁边,时不时指点两句:“这个兵别吃,会被耗血别E上去,你E上去就回不来了别吹风,你吹不中的别……”
我死了。
她叹了口气,说:“算了,你玩提莫吧。”
我说你不是说要学新英雄吗?
她说:“学新英雄的前提是活着,你不具备这个前提。”
我:……
那一晚上,我的亚索死了28次。
她自已的阿狸也没好到哪儿去,战绩3-12-7,但她说这是“练英雄”,我不信。我说你玩阿狸不是本命吗?她说本命也可以练啊,你以为本命就是天生会玩?我说不是吗?她说当然不是,本命是练出来的。
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决定信她。
打完之后我们去旁边的**摊吃夜宵。她点了一堆串,羊肉牛肉鸡翅脆骨,还要了两瓶啤酒。我说我不喝酒,她说那你看着我喝。
她喝酒的时候话变多了。
说她小时候在南京长大,家住玄武湖边上,小时候经常去湖边玩,抓蝌蚪,捞鱼,被**骂。说她学画画是因为**说她坐不住,需要学点静心的东西,结果学了画画还是坐不住。说她在南艺认识那个人的时候觉得她很有才华,画得特别好,后来发现才华和脾气成正比,成反比的是人品。
说到这个的时候她已经喝了三瓶,眼睛有点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我说你别喝了。
她说没事,我酒量好。
我说那你继续。
她看着我,说:“你怎么不劝我?”
我说我劝了,你不听。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无奈。
“你知道吗,”她说,“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装。”
我说这是优点吗?
她说是,至少在我这里是。她认识的人,要么装得很关心她,要么装得很懂她,要么装得很爱她。只有我,不装。
我说我没装是因为我不会装。
她说那就是最大的优点。
然后她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我说你喝成这样能回去吗?
她说不能,但你送我啊。
我说行。
送她回出租屋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路边的树。有一棵桂花树,她站了很久,说苏州的桂花比南京的香。
我说可能是因为这边种的多。
她说不是,是因为你陪我闻的。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接,只能跟着她一起站在那棵桂花树底下,闻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十月份的苏州,桂花正开着,香气淡淡的,不像八月那么浓。
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到楼下,她说要不要上去坐坐?
我说太晚了,改天吧。
她说好,那你路上小心。
我走出去几步,她喊我名字。
我回头,她站在单元门口,楼道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幅画。墨绿色的毛衣,披着的头发,有点红的眼睛。
她说:“谢谢你今天陪我。”
我说不客气。
她说:“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我说那以后多出来玩。
她说好,以后多出来。
回去的路上,我收到她的微信:“到学校了说一声。”
我说好。
她又发了一条:“还有,今天跟你说的话,别告诉别人。”
我说好。
她发了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点头。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心想,这个人好像真的活得不太开心。
然后我想,那我能不能让她开心一点?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就注定没有回头路。
之后的日子,我们见面的频率越来越高。
名义上还是打游戏,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闲逛。苏州能逛的地方都被我们逛遍了:平江路、山塘街、拙政园、狮子林、金鸡湖、独墅湖、苏州博物馆、忠王府、网师园、沧浪亭……
她说她来苏州两年了,很多地方都没去过。
我说你之前都在干嘛?
她说之前都在谈恋爱。谈恋爱就是两个人待在家里,看电视,点外卖,偶尔出去吃个饭,然后吵架,和好,再吵架。
我说那现在呢?
她说现在在“逃难”。
这个词她用得很自然,我听着却觉得有点心酸。逃难,逃什么难?逃感情的难,逃生活的难,逃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人的难。
有一次我们去诚品书店,她在一排书架前站了很久,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我问她什么书,她说《挪威的森林》。我说你看过?她说看过,但是不想买。我说为什么?她说买了就要带回去,带回去就要被她看到,看到就要问为什么买这本书,问了就要解释,解释了就要吵架。不买就没这些事。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好像真的过得很累。”
她说是啊,所以我逃出来了。
我说逃出来之后呢?
她说逃出来之后遇见你了啊。
那个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她说的“逃出来之后遇见你了”是什么意思。
是随便说说的,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次想到她,我的心跳就会快一点。
大概是我们认识两个月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她那个传说中的女朋友。
那天我们在观前街的一家甜品店吃双皮奶。她点的是红豆的,我点的是芒果的。她说你尝尝我的,我说你也尝尝我的。
就在这个“你尝尝我的我也尝尝你的”的时候,店门开了,进来一个女生。
那女生短发,戴眼镜,穿一身黑,看起来很酷,像是那种搞艺术的。她进来之后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锁定在我们这桌。
林晏清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很难形容——不是害怕,不是厌烦,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拽回现实的表情。从轻松到紧绷,从开心到戒备,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那女生走过来,站在我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晏清。
“不接电话?”
林晏清说:“在吃甜品,没听到。”
那女生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她,说:“这是谁?”
林晏清说:“学妹。”
那女生说:“学妹?哪个学妹?我怎么没听说过?”
林晏清没说话。
那女生看着我,眼神不太友善:“你就是那个天天跟她打游戏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挺好,”她说,“我不在的时候,有人陪她。”
林晏清说:“你什么意思?”
那女生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来看看你在干嘛。”
林晏清站起来,说:“出来说。”
她们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甜品店里,对着两碗没吃完的双皮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她们站在店门口说话。那女生情绪很激动,手一直在比划。林晏清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大概过了十分钟,那女生转身走了。
林晏清推门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说:“没事吧?”
她说没事。
我说她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她说她开了我手机的定位。
我愣了一下,说:“她开你定位?”
她说嗯,一年多以前开的,说是怕我出意外。她那时候觉得挺感动的,觉得有人在乎她。
我说这不是**吗?
她笑了一下,说:“是吧。”
我说那你怎么不关?
她说关了要吵架,吵完还是要开,不如就这样吧。
我看着她的脸,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一种很深的疲惫。
那是一个才二十三岁的人不应该有的疲惫。
我说:“你真的应该分手。”
她看着我,说:“我知道。”
我说那为什么不分?
她说:“因为我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分了之后,发现其实是我自已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懂了,懂了之后更难过。
那天从观前街出来,她说今天早点回去吧,免得她又闹。
我说好。
送我上公交车之前,她突然说:“谢谢你今天在。”
我说我没干嘛。
她说你在了就行了。
公交车上,我看着她站在站台上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需要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被需要”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