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錦琅归
,晨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缓缓坐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被议论的羞愤或不安,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该来的,总会来。她掀开被子,对着门外清晰唤道:“春桃,备水,梳洗。”,门被轻轻推开。昨日那个怯生生的小丫鬟春桃端着铜盆进来,盆沿搭着干净的布巾。她低着头,不敢看沈若錦的脸,动作拘谨地将盆放在架子上,又去取梳妆台上的妆匣。“少夫人,水备好了。”春桃的声音细若蚊蚋。,伸手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她掬起清水扑在脸上,清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走最后一丝困倦。铜盆里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眉眼间是历经生死后的平静,而非新嫁娘该有的**或忐忑。“春桃,”她一边用布巾拭面,一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正在整理妆匣的春桃肩膀一颤,“你进府多久了?”,低着头答道:“回、回少夫人,奴婢进府三年了,一直在琅轩院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昨日之前,可曾近身伺候过世子?不曾。”春桃的头垂得更低,“世子爷……不常回院子,院里的事都是周嬷嬷管着。”
沈若錦不再问,坐到妆台前。镜中人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澈坚定。春桃小心翼翼地拿起梳子,开始为她梳理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窗外隐约飘来的晨间草木气息。
“少夫人的头发真好。”春桃小声说了一句,大约是试图缓和过于凝滞的气氛。
沈若錦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镜中自已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上。昨夜秦琅送来的药膏就放在妆匣旁的白瓷瓶里。她没有用。不是不信任那药效,而是这道疤,她需要留着,时时提醒自已前世的愚蠢与伤痛。
梳妆将毕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周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夫人可起身了?老侯爷和夫人已在正厅等候,请少夫人过去请安。”
“进来吧。”沈若錦道。
周嬷嬷推门而入,今日换了身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却疏离的表情。她目光快速扫过已穿戴整齐的沈若錦,见她只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上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并无新妇的艳丽装扮,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
“少夫人收拾妥当了便请随老奴来吧。”周嬷嬷侧身让开门口。
沈若錦起身,春桃连忙退到一旁。她走到门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妆台,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那个白瓷药瓶,收入袖中。
走出厢房,清晨的日光正好洒满院落。琅轩院比她昨日匆匆一瞥时显得更大些,庭院中植着几丛修竹,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的石缸中养着几尾红鲤,水面浮着睡莲。环境清幽,却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
周嬷嬷在前引路,步伐不疾不徐。沈若錦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沿途的景致和偶尔遇见的仆役。那些仆役见到她们,远远便停下脚步,垂首躬身,待她们走过,才敢抬头,目光中满是好奇与打量。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进入了侯府的主院区域。这里的建筑明显更为轩昂气派,朱漆廊柱,雕花窗棂,处处透着百年勋贵的底蕴。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也多了起来,衣着体面,行动规矩,只是那一道道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如同细密的针,无声地刺探着。
“少夫人,”周嬷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沈若錦听清,“老侯爷戎马半生,最重规矩体统。夫人出身清贵,持家严谨,对府中上下要求甚严。今日几位小姐也在,她们年纪尚小,性子活泼些,若有言语不周之处,还望少夫人海涵。”
这话听着是提点,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老侯爷威严难测,侯夫人挑剔严苛,府中小姐们骄纵难缠。你这位仓促进门、出身尴尬的少夫人,今日怕是不好过。
沈若錦面色不变,只淡淡应了一声:“多谢嬷嬷提点。”
又转过一道回廊,前方一座宽敞轩敞的正厅映入眼帘。厅门大开,隐约可见里面人影绰绰。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清脆的说笑声,夹杂着瓷器轻碰的脆响。
周嬷嬷在厅外台阶下停住脚步,提高声音通传:“世子少夫人到——”
厅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沈若錦深吸一口气,抬步踏上台阶。门槛很高,她稳稳迈过,踏入正厅。
一股混合着檀香、茶香和脂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厅内光线明亮,陈设古朴大气,正中墙上悬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笔力遒劲,气势逼人。下首两排酸枝木太师椅,此刻坐满了人。
正中间主位上,端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身着藏青色常服,腰背挺直如松,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虽略显浑浊,但目光扫过来时,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压与审视。他便是靖安侯,秦战。
秦战左手边,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她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妆容精致,眉目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精明与刻板。此刻,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这便是秦琅的继母,侯夫人林氏。
林氏下首,坐着三位年纪不等的少女,大的约莫十五六,小的不过十二三,皆衣着鲜亮,容貌姣好。她们的目光齐齐落在沈若錦身上,好奇、打量、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厅内侍立着不少丫鬟婆子,个个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若錦走到厅中,依照记忆中的礼数,对着秦战和林氏盈盈下拜:“儿媳沈氏,给父亲、母亲请安。”
她的声音清越平稳,姿态端庄,不见丝毫慌乱。
秦战没有立刻叫起,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数息,仿佛要将她里外看透。半晌,才沉声开口:“起来吧。”
“谢父亲。”沈若錦起身,垂眸敛目,姿态恭谨。
林氏这时才笑着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快起来,不必多礼。昨日仓促,许多礼数都未来得及,委屈你了。”她示意身旁的丫鬟,“给少夫人看座。”
丫鬟搬来一张绣墩,放在几位小姐的下首。位置有些偏。
沈若錦谢过,坦然坐下。她能感觉到那几位小姐的目光如同黏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声虽然压低了,却断断续续飘过来。
“……就是她呀……”
“听说昨日在娘家……”
“啧啧,真是……”
林氏仿佛没听见女儿们的议论,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状似随意地问道:“昨夜歇得可好?琅轩院久无人居,若有哪里不妥当,尽管吩咐周嬷嬷去办。”
“回母亲,一切都好,劳母亲挂心。”沈若錦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林氏抿了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若錦素净的衣着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笑容,“你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熟悉。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重体面。你既已进了侯府的门,便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夫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侯府的颜面。昨日沈府……嗯,那些不愉快的事,过去了便过去了,往后需谨言慎行,莫要再让人拿了话柄。”
这话听着是关怀教导,实则句句都在戳沈若錦的痛处,提醒她昨日在娘家的“丑事”和如今尴尬的处境。
沈若錦抬起眼,迎上林氏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母亲教诲的是。昨日之事,事出有因,儿媳问心无愧。既入侯府,自当恪守本分,不敢有损侯府清誉。”
她答得不卑不亢,既未回避昨日之事,也未显得心虚气短,反而隐隐点出自已并非理亏一方。
林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坐在她下首那位年纪最大的小姐,约莫是秦琅的异母妹妹,行二,名唤秦姝的,忽然用帕子掩着嘴,轻笑出声:“大嫂说得真好听。只是我听说,昨日裴家公子可是与我那未来‘大嫂’的妹妹一同不见的?这中间……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特意加重了“未来大嫂”和“妹妹”几个字,目光瞟向沈若錦,满是戏谑。
旁边年纪稍小的秦嫣立刻接话,声音娇脆:“二姐姐,这还能有什么误会?定是那裴公子看清了某些人的真面目,后悔了呗!只是没想到,转头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另寻高枝了,还是咱们家大哥心善,捡了个……”
“嫣儿!”林氏出声打断,语气却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不可胡言。你大嫂昨日受惊,今日是来请安的,莫要拿外头那些没影子的闲话扰她清净。”
这话明着是训斥,实则坐实了秦嫣话中的暗示,还将“闲话”的源头推给了“外头”。
沈若錦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抬眼看向秦嫣,那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学会了成年人的势利与刻薄。
“三妹妹年纪小,听风就是雨,也是常情。”沈若錦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有些话,关乎女子清誉,还是慎言为好。裴公子与沈宁之事,自有他们两家分说。我沈若錦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昨日在沈府正厅,满堂宾客皆可为我作证,是我沈若錦,当众言明与裴家婚事作废,亦是秦世子,亲口应下婚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许仓促,但三书六礼中,‘亲迎’一礼已成,我如今是靖安侯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三妹妹方才所言‘另寻高枝’、‘捡了’,不知是在质疑世子爷的眼光,还是在质疑这桩婚事的正当?”
她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直直看向秦嫣。
秦嫣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秦姝身后缩了缩,嘴硬道:“我、我又没说什么……”
秦姝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的新嫂嫂,言辞竟如此犀利,直接扣下来两顶大**。
林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滞,侍立的仆役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直沉默的秦老侯爷,忽然抬起眼皮,看了沈若錦一眼。那目光深沉,辨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声音:
“哟,这么热闹?都在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琅一身玄色锦袍,领口微敞,慢悠悠地晃了进来。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手里还拎着个小小的鸟笼,里面一只羽毛鲜亮的画眉正蹦跳着。
他仿佛没察觉到厅内诡异的气氛,径直走到沈若錦身边,十分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将她往自已身边带了带。沈若錦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秦琅环视一圈,目光在秦姝、秦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氏身上,笑道:“母亲这是在教导新媳妇规矩?辛苦母亲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带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人是我娶的,有什么说道,冲我来就行。父亲,母亲,若无事,儿子带媳妇儿回去歇着了。这大清早的,怪累人的。”
他说着,还夸张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林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勉强维持着笑容:“琅儿说的什么话,母亲只是关心若錦,怕她不习惯。”
“习惯,怎么不习惯?”秦琅挑眉,低头看了眼沈若錦,见她面色平静,眼中笑意深了些,“我看她挺好。是吧,夫人?”
沈若錦感受到肩膀上手臂的重量,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男性的温热体温。她抬起眼,对上秦琅含笑的眸子,那眸子里没有戏谑,反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意味。
她轻轻点了点头。
秦琅满意地笑了,转头对秦战道:“父亲,那儿子就先告退了。”
秦战的目光在儿子和儿媳身上停留片刻,最终挥了挥手,沉声道:“去吧。”
“谢父亲。”秦琅笑嘻嘻地应了,揽着沈若錦的肩膀,转身就往外走。那姿态,十足十的纨绔子弟做派,仿佛只是来走个过场,接了自已的“所有物”便离开。
直到走出正厅,穿过回廊,将那些或惊愕、或恼怒、或复杂的目光彻底甩在身后,秦琅才松开了揽着沈若錦的手臂。
肩膀上的重量骤然消失,沈若錦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同时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秦琅,福身一礼:“多谢世子解围。”
秦琅随手将鸟笼递给不知何时跟上来的侍卫秦川,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谢什么?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沈若錦抬眸,直视着他:“世子昨日送来契约,言明是‘各取所需’的合作。今日这般维护,也是在契约条款之内吗?”
阳光透过廊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嘴角的笑意加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沈大小姐,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场面上的功夫,该做还得做。今日我若不来,你打算如何?舌战群儒,把母亲和几个妹妹都驳得哑口无言?”
“未尝不可。”沈若錦平静道。
秦琅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有意思。看来我娶回来的,不是只小白兔,而是只……小刺猬?”
沈若錦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秦琅笑够了,收敛神色,目光落在她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上,忽然问:“怕吗?”
沈若錦怔了怔。
“初来乍到,举目无亲,夫君不着调,婆母刁难,小姑刻薄,下人也等着看笑话。”秦琅慢条斯理地数着,“怕吗?”
沈若錦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怕。”
前世比这可怕千万倍的境地,她都经历过,也死过了。如今这些,不过是她复仇路上必须跨过的沟坎。
秦琅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到内里那颗历经沧桑却依旧坚韧的心。半晌,他移开视线,望向廊外郁郁葱葱的庭院。
“不怕就好。”他语气随意,却带着某种笃定,“在这侯府里,只要你不主动惹事,便没人能真把你怎么样。契约在,你便是我秦琅的夫人,该有的体面,不会少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这一年,不会。”
沈若錦心中微动。他这话,是在给她定心丸,也是在提醒她契约的期限。
“我明白。”她低声道。
秦琅点点头,似乎对她的识趣很满意:“回去吧。缺什么短什么,直接找周嬷嬷,或者让秦川告诉我。”他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沈若錦再次福身,转身沿着来路往琅轩院走去。春桃不知何时已默默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走出很远,她仍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拐过月亮门,消失在视线尽头。
那道目光,属于秦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