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继续待在那里也无济于事…只会让初雪更害怕。
)他挥退了老管家,说自己需要静一静。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声音,只留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但这寂静反而让人更加心慌。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桌面上摊开的一本维多利亚地理图志。
这是父亲前不久才送给他的,说是让他“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银灰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谢拉格之外的世界,确实很大,很精彩。
他在书里读到过维多利亚的蒸汽工业,莱塔尼亚的音乐之都,甚至遥远炎国的神奇技艺…那些都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与这片被永恒冰雪封锁的土地格格不入。
父亲向往那样的世界,渴望改变。
但改变…总是伴随着阵痛,甚至…流血。
(那些人,他们绝不会坐视希瓦艾什家族引领变革。
他们害怕失去手中的权力,害怕未知的一切。
)窗外,风声更紧了,呜咽着,像是有无数的冤魂在雪原上哭泣。
银灰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冷静了一些。
(也许…是我想多了。
也许只是一次不太愉快的例行交涉…)他试图这样安慰自己。
但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那两个访客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神,以及他们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威胁。
(“让很多人夜不能寐”…哼。
)就在他心神不宁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哥哥?”
是初雪怯生生的声音。
银灰立刻起身打开门。
小姑娘还穿着睡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旧的布偶熊,小脸煞白。
“怎么了?
不是让你去睡吗?”
银灰放柔了声音,侧身让她进来。
“我…我害怕。”
初雪仰头看着他,灰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哥哥,那些人是坏人吗?
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对父亲母亲…别瞎想。”
银灰打断她,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硬,但尽力显得温和,“有哥哥在。
没事的。”
(真的…会没事吗?
)连他自己都无法确信。
他拉着初雪在壁炉旁的软椅上坐下,拿起一条厚厚的羊毛毯裹住她。
“乖,闭上眼睛,试着睡觉。”
银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等你醒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但愿如此…)初雪似乎真的从他这里获得了一些安全感,蜷缩在椅子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最终还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银灰就坐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时间,在风雪声和壁炉的微光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就在银灰也感到一丝困意袭来时——“砰!!!”
一声极其突兀、巨大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声响,猛地从宅邸的前厅方向传来!
那不是风声,不是东西掉落的声音…那是,某种沉重的东西被狠狠撞开,甚至是…击碎的声音!
银灰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睡意全无。
(怎么回事?!
)几乎在同一时间,外面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杂乱的奔跑声,还有…金属碰撞的、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哥哥!”
初雪也被吓醒了,惊恐地抓住银灰的衣角,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银灰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出事了!
真的出事了!
)“待在这里!
绝对不要出来!”
银灰一把将初雪塞进书桌底下那个相对隐蔽的空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他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严肃。
“哥哥你要去哪里?!”
“我去看看。”
银灰从墙壁上取下那柄作为装饰的、未开刃的礼仪佩剑。
剑很沉,冰冷的触感从剑柄传来,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
(无论发生什么,必须保护好妹妹。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倒流。
走廊里己经乱成一团!
原本明亮的烛台有好几盏被打翻在地,火焰引燃了地毯,冒出滚滚浓烟。
隐约可以看到仆人们惊慌奔跑的身影,还有…几个穿着深色夜行衣、蒙着面、手持利刃的陌生身影,正在和试图阻拦他们的家族护卫激烈地交手!
刀剑碰撞的声音、怒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刺鼻的血腥味和烟味扑面而来。
(刺客?!
他们竟然敢…首接闯入希瓦艾什的家宅行刺?!
)银灰的脑子嗡的一声,怒火瞬间淹没了理智。
(是为了父亲!
是为了阻止他的提案!
)他握紧了手中的礼仪剑,就要朝着战斗最激烈的方向——客厅冲过去。
“银灰少爷!
别过去!”
一个满身是血的护卫踉跄着扑过来,拦住了他,“老爷和夫人…他们…快走!
带初雪小姐和崖心小姐走!”
护卫的话像是重锤,狠狠砸在银灰的心上。
父亲和母亲…他们…银灰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不…不可能!
)但他甚至来不及悲伤或愤怒。
“轰隆——!”
又一声巨响,这次离得更近!
走廊另一端的一扇窗户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暴力破开,寒冷的狂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入,同时涌入的,还有另外两名眼神冰冷的黑衣刺客!
他们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瞬间就锁定了刚刚走出房门的银灰!
(目标是…我?
)银灰的心沉到了谷底。
“找到希瓦艾什的儿子了。”
其中一个刺客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手中的刀锋在跳动的火光中闪烁着致命的光泽。
银灰咬紧牙关,将手中的礼仪剑横在身前。
(怎么办?
战斗?
我根本没学过真正的剑术!
这只是一把装饰用的剑!
)逃跑?
初雪还在房间里!
崖心呢?
她的房间在宅邸的另一端!
绝望,像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
“少爷小心!”
那个受伤的护卫挣扎着爬起来,试图挡在银灰身前。
但刺客的动作更快!
一道寒光闪过!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作呕。
护卫的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刀尖,然后重重地倒了下去,鲜血迅速在地毯上洇开一**暗红色的痕迹。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甚至有几滴溅到了银灰的脸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死亡…原来离得这么近。
就这么…轻易地发生了。
(死了…他就这么…)“小子,怪只怪你投错了胎。”
刺客拔出染血的刀,一步步逼近。
银灰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身体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身后…就是初雪。
)就在这时——“银灰!”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惊怒,从走廊另一端响起。
是父亲!
他显然经历了搏斗,礼服被撕破,脸上带着血迹,但他还活着!
母亲被他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如雪。
父亲的突然出现,让两名刺客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
“走!”
父亲朝着银灰怒吼,同时将母亲推向另一个方向的安全通道,“带他们走!
去找布朗陶家族求助!
快!”
那眼神,是银灰从未见过的决绝和…哀求。
为了保护子女,父亲选择了自己留下,首面危险。
银灰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有让它流下来。
(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他猛地转身,冲回房间,一把将吓傻了的初雪从桌子底下捞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抱紧我!”
他低吼一声,不再看父母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父亲相反的方向,朝着宅邸后方那条鲜为人知的、通往雪原的秘密通道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了父亲愤怒的咆哮声,以及更加激烈的兵刃相交声!
还有母亲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惊呼。
银灰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失去逃跑的勇气。
风雪疯狂地拍打在他的脸上,和眼泪混合在一起,冰冷刺骨。
怀里的初雪在压抑地哭泣,小小的身体颤抖着。
宅邸的火光和喧嚣,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越来越远,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和风雪吞没。
银灰只知道拼命地跑,朝着未知的、黑暗的雪原深处跑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家…没了。
温暖…没了。
那个曾经象征着庇护与荣耀的希瓦艾什家族,就在这个夜晚,轰然倒塌。
剩下的,只有刻骨的仇恨,和必须活下去的、沉重的责任。
(我会活下去…)(带着初雪,还有崖心…我一定会活下去!
)(然后…让所有参与今夜之事的人,付出代价!
)风雪,更大了。
仿佛要将世间一切痕迹都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