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爱

第1章 命簿殿里无悲欢

尝爱 许冬无序 2026-02-26 15:30:51 现代言情
命簿殿的穹顶嵌着七十二颗夜明珠,光线从殿梁垂落时总带着几分刻意的均匀,不偏不倚地洒在殿中那方悬浮的水镜上,也落在司瑶素白的指尖。

她指尖悬着的银毫是上古遗存的“定缘笔”,笔杆泛着淡青的光晕,笔尖却始终凝着一点墨色,不晕不散,像极了她千年不变的神情。

殿内静得能听见命簿纸页翻动的轻响。

司瑶面前摊开的是凡间江南道的命册,朱红色的封皮上烫着“癸卯年江南姻缘录”七个篆字,翻开的那一页,正对应着苏州府书生柳砚与商户之女苏晚的命数。

水镜里的画面随着命册上的字迹流转,此刻正映着苏州城的暮春——护城河边的垂杨柳绿得发晃,柳砚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攥着本线装的《诗经》,站在苏府后门的老槐树下。

不多时,角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晚提着石榴红的裙裾跑出来,发间还别着朵刚摘的白茉莉。

“你怎么才来?”

她踮起脚,把个油纸包塞进柳砚手里,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笑意,“我娘今日查得紧,这是我偷偷留的桂花糕,你温书时垫垫肚子。”

柳砚攥着油纸包,指尖几乎要陷进纸里,只反复说着“晚晚,待我秋闱得中,必来提亲”,苏晚垂着眼笑,耳尖红得像檐角的灯笼。

水镜旁的定缘笔忽然动了,笔尖在命册上缓缓划过,留下“暮春相见,情愫暗生”的墨痕。

司瑶的目光从水镜里的两人身上移开,落在那行字迹上,眼睫没颤一下。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开端,凡间男女的情意总始于这样细碎的瞬间,像檐角滴下的雨珠,落在青石板上时有声响,转眼便汇入沟渠,没什么特别。

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是负责洒扫的仙娥提着铜壶经过。

仙娥的脚步顿了顿,大抵是瞥见了水镜里的画面,司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但不过片刻,脚步声便又轻悄地远了——谁都知道,命簿殿里的司命星君最是冷心冷肠,凡间的悲欢在她眼里,不过是命册上该有的起承转合,多看一眼都是多余。

银毫再次动了,这次落下的字迹带着几分凉意:“柳家乃书香门第,嫌苏家经商为贱业,拒婚。”

水镜里的画面也随之变了,转眼到了仲夏,柳家的正厅里,柳砚的父亲把茶盏重重摔在桌上,青瓷碎片溅了一地。

“你可知苏家是做什么的?

沿街叫卖的商户!

你若娶了她,我柳家的颜面往哪里放?”

柳老爷气得胡子发抖,柳砚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首:“爹,晚晚品性纯良,与我情投意合,家世又算得了什么?”

“放肆!”

柳老爷抬手给了柳砚一个耳光,清脆的声响透过水镜传进殿里,司瑶的指尖依旧稳得很,定缘笔在命册上继续游走,“柳父以断绝父子关系相逼,柳砚动摇。”

水镜里,柳砚捂着脸,嘴角渗出血丝,他望着父亲盛怒的脸,又想起苏晚那双**期待的眼睛,眼底的坚定一点点淡了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挣扎的红。

司瑶的目光掠过柳砚眼底的动摇,又落在水镜角落里的一道身影上——苏晚不知何时站在了院外的回廊下,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想来是送点心来的。

她听见了厅里的争执,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手里的食盒“咚”地掉在地上,里面的莲子羹洒了出来,黏在青石板上,像一滩化不开的泪。

仙娥又来添过一次灯油,这次她没敢再偷看水镜,只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把灯油添进烛台里时,眼角的余光不小心扫到司瑶的脸。

烛火的光落在司瑶的眉眼间,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可那阴影里没有半分情绪,就像殿外永远不变的云雾,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仙娥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水镜里的时间过得快,转眼就到了深秋。

柳砚要去金陵参加秋闱,苏晚来送他,地点就在当初相遇的护城河边。

那天飘着细雨,青石板路被淋得发亮,苏晚穿着红裙,站在雨里像一团燃着的火。

“我等你高中。”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扬着下巴,把一枚亲手绣的平安符塞进柳砚手里,“你一定要回来。”

柳砚攥着平安符,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承诺。

他身后跟着柳家的家丁,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若敢带她回来,就别认我这个爹。”

雨丝落在他的青衫上,晕开一片深色,他最终只是说了句“多保重”,便转身被家丁簇拥着上了船。

船慢慢驶离岸边,苏晚还站在雨里,红裙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像极了一朵被风雨摧折的花。

柳砚站在船头,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回头。

水镜里的画面渐渐模糊,雨幕越来越浓,最终只剩下苏晚孤单的身影,在江南的烟雨中缩成一个小小的红点。

定缘笔在命册上落下最后一行字:“家族相悖,缘尽于此,此生不复相见。”

墨痕干透时,命册自动翻到了下一页,柳砚与苏晚的名字旁,各自多了一道浅灰色的印记,那是“缘断”的标识。

司瑶抬手合上命册,指尖划过封皮上的篆字,没有半分留恋。

殿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夜明珠的光更亮了些,照得命簿殿里纤毫毕现。

司瑶站起身,走到水镜前,抬手拂过镜面,刚才的画面便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清澈的光晕。

她望着空无一物的镜面,眼底依旧平静无波——这世间的缘分,本就如此,聚散离合都是命定,她不过是个记录者,悲欢与否,与她无关。

她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定缘笔,翻开下一本命册。

封皮上的篆字是“癸卯年京城姻缘录”,翻开的第一页,是状元郎与公主的命数。

水镜里很快映出金銮殿的画面,状元郎一身红袍,跪在皇上面前,公主站在一旁,眉眼间带着**。

司瑶的目光落在水镜里,定缘笔开始缓缓移动。

笔尖落下的第一行字是“金榜题名,赐婚公主”,墨痕清晰,就像无数个曾经记录过的开端。

殿内很静,只有笔杆划过纸页的轻响,规整得像凡间的更漏,一圈圈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里,没有半分情绪,也没有半分波澜——毕竟对司命而言,众生的悲欢,从来都只是笔下该有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