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的蝉鸣声
第1章 雾城与遗忘师
雾城没有西季，只有湿度的不同。
浓厚的白雾像一匹永不疲倦的巨兽，终年盘踞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屋檐。
它模糊了建筑的轮廓，吞噬了远方的声音，让时间也变得粘稠而缓慢。
在这座城市里，记忆是潮湿的苔藓，无声无息地在每个人的心底滋长，带来沉重与腐朽。
沈默的“无忆斋”就开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
店面不大，一块褪色的木制招牌被雾气侵蚀得看不清字迹，只有熟客才能摸索到这里。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草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冷香。
靠墙的书架上没有畅销书，只有一排排贴着标签的深色木盒，里面装着的，是客人们舍弃的记忆结晶——“忆晶”。
它们在微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像无数颗被囚禁的星辰。
沈默正坐在工作台后，擦拭着一台构造复杂的黄铜仪器。
他看上去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一身熨烫平整的黑色衬衫，让他看起来更像个严谨的学者，而非一个处理人类最隐秘情感的“遗忘师”。
“叮铃——”门上的风铃被推门的访客撞响，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回音。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昂贵的西装，但紧皱的眉头和闪烁的眼神暴露了他的焦虑。
“沈先生，”他**手，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想忘掉一些东西。”
沈默抬起眼，示意他坐下。
“姓名，以及需要遗忘的记忆片段。”
他的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询问天气。
“我叫王海。
我想忘了……过去三个月在‘夜色赌场’里的一切。
那些牌局，那些借贷，所有的一切。”
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
沈默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协议和一支笔。
“遗忘是不可逆的。
一旦剥离，这段记忆将彻底从你的生命中消失，你只会感觉那段时间是一片空白。
你确定吗？”
“我确定！
再不忘了它，我就要家破人亡了！”
王海毫不犹豫地签下名字。
接下来的流程熟练而精准。
沈默让他躺在一张舒适的躺椅上，为他冲泡了一杯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草药茶。
随后，他启动了那台名为“忆海仪”的黄铜仪器。
仪器的探针缓缓伸出，贴在王海的太阳穴上，发出低沉的嗡鸣。
沈默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仪器上波动的光线，双手在控制盘上熟练地*作着，像一位正在进行精密手术的外科医生。
他需要精准地定位那段关于**的记忆链，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从主意识中剥离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可能损伤到其他健康的记忆。
大约半小时后，嗡鸣声停止。
仪器的一个小凹槽里，多了一枚指甲盖大小、闪烁着浑浊灰光的菱形晶体。
这就是王海那段痛苦记忆的实体——忆晶。
王海醒来时，眼神里一片茫然。
他看着沈默，问道：“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来咨询一本关于城市历史的书，但我们这里没有。”
沈默将那枚忆晶收进一个小木盒，平静地回答。
这是他为每一位客户准备好的、用以填补空白的“替代性解释”。
男人困惑地挠挠头，似乎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对历史感兴趣，但他脸上的焦虑和悔恨己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轻松的迷茫。
他道了谢，匆匆离开了。
沈默拿起那枚灰色的忆晶，走到墙边的木架前，将它放入一个贴着“王海-2177号”标签的空盒子里。
他的工作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收集着这座城市的痛苦、悔恨与悲伤，将它们变成橱窗里沉默的展品。
他治愈了别人，却像一个守着无数病原体的医生，内心早己百毒不侵，也或者说，是麻木了。
他从不探究客人的故事，也不关心他们遗忘之后的生活。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场交易。
遗忘，是雾城最昂贵的商品。
就在他准备关店时，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声音格外轻柔，仿佛是被风吹动的。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雾气缠绕在她的发梢和米色的风衣上。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手里提着一个画夹，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澈而明亮，与这个灰暗的店铺格格不入。
“请问，这里是‘无忆斋’吗？”
她的声音像雾一样轻，却很清晰。
“是。”
沈默看着她，心中有些意外。
他的客户大多是像王海那样被**或悔恨折磨得走投无路的人，很少有这样年轻又气质干净的访客。
“我叫林鸢。”
她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墙上那些装着忆晶的木盒，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好奇和悲伤。
“我想……请您帮我忘掉一些东西。”
沈默回到工作台后，重复着他每天都要说上几遍的话：“姓名，需要遗忘的记忆片段。”
林鸢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她将画夹放在桌上，首视着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忘记……如何绘画。”
沈默擦拭仪器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他见过想忘记爱人的，忘记仇恨的，忘记恐惧的，甚至忘记自己是谁的，但他从未遇到过，有人想忘记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一种融入骨血的本能。
“天赋是烙印，不是伤疤。”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为什么要忘记它？”
林鸢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他。
“请您帮我。”
沈默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又脆弱的女孩，尘封己久的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单生意，不会像以往任何一单那样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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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厚的白雾像一匹永不疲倦的巨兽，终年盘踞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屋檐。
它模糊了建筑的轮廓，吞噬了远方的声音，让时间也变得粘稠而缓慢。
在这座城市里，记忆是潮湿的苔藓，无声无息地在每个人的心底滋长，带来沉重与腐朽。
沈默的“无忆斋”就开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
店面不大，一块褪色的木制招牌被雾气侵蚀得看不清字迹，只有熟客才能摸索到这里。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草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冷香。
靠墙的书架上没有畅销书，只有一排排贴着标签的深色木盒，里面装着的，是客人们舍弃的记忆结晶——“忆晶”。
它们在微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像无数颗被囚禁的星辰。
沈默正坐在工作台后，擦拭着一台构造复杂的黄铜仪器。
他看上去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一身熨烫平整的黑色衬衫，让他看起来更像个严谨的学者，而非一个处理人类最隐秘情感的“遗忘师”。
“叮铃——”门上的风铃被推门的访客撞响，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回音。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昂贵的西装，但紧皱的眉头和闪烁的眼神暴露了他的焦虑。
“沈先生，”他**手，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想忘掉一些东西。”
沈默抬起眼，示意他坐下。
“姓名，以及需要遗忘的记忆片段。”
他的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询问天气。
“我叫王海。
我想忘了……过去三个月在‘夜色赌场’里的一切。
那些牌局，那些借贷，所有的一切。”
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
沈默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协议和一支笔。
“遗忘是不可逆的。
一旦剥离，这段记忆将彻底从你的生命中消失，你只会感觉那段时间是一片空白。
你确定吗？”
“我确定！
再不忘了它，我就要家破人亡了！”
王海毫不犹豫地签下名字。
接下来的流程熟练而精准。
沈默让他躺在一张舒适的躺椅上，为他冲泡了一杯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草药茶。
随后，他启动了那台名为“忆海仪”的黄铜仪器。
仪器的探针缓缓伸出，贴在王海的太阳穴上，发出低沉的嗡鸣。
沈默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仪器上波动的光线，双手在控制盘上熟练地*作着，像一位正在进行精密手术的外科医生。
他需要精准地定位那段关于**的记忆链，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从主意识中剥离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可能损伤到其他健康的记忆。
大约半小时后，嗡鸣声停止。
仪器的一个小凹槽里，多了一枚指甲盖大小、闪烁着浑浊灰光的菱形晶体。
这就是王海那段痛苦记忆的实体——忆晶。
王海醒来时，眼神里一片茫然。
他看着沈默，问道：“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来咨询一本关于城市历史的书，但我们这里没有。”
沈默将那枚忆晶收进一个小木盒，平静地回答。
这是他为每一位客户准备好的、用以填补空白的“替代性解释”。
男人困惑地挠挠头，似乎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对历史感兴趣，但他脸上的焦虑和悔恨己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轻松的迷茫。
他道了谢，匆匆离开了。
沈默拿起那枚灰色的忆晶，走到墙边的木架前，将它放入一个贴着“王海-2177号”标签的空盒子里。
他的工作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收集着这座城市的痛苦、悔恨与悲伤，将它们变成橱窗里沉默的展品。
他治愈了别人，却像一个守着无数病原体的医生，内心早己百毒不侵，也或者说，是麻木了。
他从不探究客人的故事，也不关心他们遗忘之后的生活。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场交易。
遗忘，是雾城最昂贵的商品。
就在他准备关店时，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声音格外轻柔，仿佛是被风吹动的。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雾气缠绕在她的发梢和米色的风衣上。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手里提着一个画夹，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澈而明亮，与这个灰暗的店铺格格不入。
“请问，这里是‘无忆斋’吗？”
她的声音像雾一样轻，却很清晰。
“是。”
沈默看着她，心中有些意外。
他的客户大多是像王海那样被**或悔恨折磨得走投无路的人，很少有这样年轻又气质干净的访客。
“我叫林鸢。”
她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墙上那些装着忆晶的木盒，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好奇和悲伤。
“我想……请您帮我忘掉一些东西。”
沈默回到工作台后，重复着他每天都要说上几遍的话：“姓名，需要遗忘的记忆片段。”
林鸢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她将画夹放在桌上，首视着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忘记……如何绘画。”
沈默擦拭仪器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他见过想忘记爱人的，忘记仇恨的，忘记恐惧的，甚至忘记自己是谁的，但他从未遇到过，有人想忘记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一种融入骨血的本能。
“天赋是烙印，不是伤疤。”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为什么要忘记它？”
林鸢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他。
“请您帮我。”
沈默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又脆弱的女孩，尘封己久的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单生意，不会像以往任何一单那样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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