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不忆旧时心

那一夜的断崖对峙，最终并未演变成惊天大战。

在沈清晏的剑气与殷九霄的魔威将崩未崩的刹那，昆仑深处传来九声悠远的钟鸣——那是护山大阵感受到极致威胁时的自动示警，也是对整个宗门最高级别的召集令。

殷九霄赤瞳中的暴戾与嘲弄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冰冷。

他最后深深看了青璃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随即化作一缕黑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凛冽的罡风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清晏没有追。

他收剑回鞘，揽着青璃的手却未曾松开分毫，反而收得更紧。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眉心朱砂殷红欲滴。

“师尊……”青璃瑟缩了一下，轻声唤道。

沈清晏没有应声。

他只是带着她，御风而起，瞬息间便回到了琼华殿。

殿内温暖如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雪与杀机。

他将她安置在软榻上，半跪下来，执起她冰冷的手，温厚的灵力如涓涓细流，试图驱散她身上的寒意与惊悸。

“吓到了？”

他抬眼看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只是眼底深处，那片冰冷的暗色仍未完全散去。

青璃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确实被吓到了，但吓到她的，不仅仅是殷九霄那骇人的魔威和杀意，还有她自己脑海里翻腾的混乱画面，心口那阵诡异的绞痛，以及……谢长离字字泣血般的控诉。

“师尊，”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羽毛，“昨夜那人……魔尊殷九霄，他说我欠他一样东西。

是什么？”

沈清晏为她输送灵力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随即，他神色如常，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无奈与疼惜。

“魔头惯会蛊惑人心，胡言乱语罢了。”

他轻轻**她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谢长离抓住时的触感，“百年前魔渊**，他麾下魔军是屠戮你青凰一族的元凶。

他为夺你体内青鸾血脉，曾在你心脉处种下恶毒魔印，虽被为师强行拔除，但终究损了根基，留下隐患。

他所谓的‘欠’，大抵是指未能得逞的遗憾，或是魔印残留的些许感应。

莫要放在心上。”

又是滴水不漏的解释。

与谢长离的说法截然相反。

青璃沉默着，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另一只手也悄悄按在了自己的左胸。

那里，心跳己经恢复了平稳，但方才那阵因殷九霄一指而起的剧痛，真实得可怕。

“至于那个谢长离，”沈清晏的声音冷了几分，“天剑宗与我昆仑素无深交，此人来历不明，满口虚言，企图离间你我师徒。

为师己传令下去，加强昆仑戒备，他若再敢靠近，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轻飘飘西个字，决定了谢长离的生死。

青璃心头一凛。

她想起谢长离苍白染血的脸，想起他掌心那枚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玉佩，想起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恸与绝望。

“师尊，”她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澄澈而无辜，“他说……我与他是未婚夫妻，有玉佩为证。

还说我的玉佩内侧，本该刻有一个‘离’字。”

沈清晏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夜。

“璃儿可信他？”

“……不信。”

青璃摇头，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迷茫，“只是……有些好奇。

我的玉佩，内侧为何如此光滑？

一般的玉佩，不该有些纹饰或印记吗？”

“***留下的遗物，自有其独特之处。

光滑无痕，或许正是为了铭记那段被魔焰焚尽的过往——一切皆空，唯余此玉。”

沈清晏的回答依旧完美，他伸出手，指尖抚过她腰间悬挂的玉佩，动作轻柔，“若你心有疑虑，为师可将其送回器堂，请长老们仔细鉴定一番。”

送回器堂？

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不必了，师尊。”

青璃连忙道，露出一丝依赖的笑容，“弟子只是随口一问。

这玉佩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弟子只想贴身戴着。”

沈清晏凝视她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也好。”

他起身，“你今日受了惊吓，好生休息。

三日后之约，不必急于答复。”

他转身欲走，衣袂拂过地面，不带一丝声响。

“师尊！”

青璃忽然叫住他。

沈清晏驻足，微微侧首。

“弟子……弟子近日修炼，总觉心口偶有滞涩之感，灵力运转至此，便有些不畅。”

她捂着胸口，秀眉微蹙，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扰与一丝依赖的求助，“可是百年前心脉旧伤未愈？

还是那魔印……真有残留？”

这是试探，极其大胆的试探。

她在赌，赌沈清晏对她身体的“了解”程度，赌他是否会因此透露更多信息，或者……露出破绽。

沈清晏转过身，走到她面前，重新坐下。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而关切。

“伸手。”

青璃依言伸出右手。

沈清晏并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

一丝极细、极柔，却蕴**浩瀚力量的灵力探入她的经脉，缓缓游走，最终汇聚于她心脉附近。

他的灵力温暖而熟悉，百年来无数次这样为她梳理经脉、疗愈暗伤。

可这一次，青璃却敏感地察觉到，当那灵力触及她心脏外围时，有那么一刹那极其微小的凝滞，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却坚韧的屏障，又仿佛……在谨慎地避开某个核心区域。

沈清晏闭目凝神，许久，才缓缓收回手指，睁开了眼睛。

“并无大碍。”

他温声道，抬手理了理她颊边微乱的发丝，“应是近日心神不宁，加之昨日被那魔头魔威所慑，牵动了旧伤。

为师稍后让人送‘宁心丹’来，你按时服用，静心调息几日便好。”

他的诊断与她“描述”的症状严丝合缝，他的处置也合情合理。

看似毫无破绽。

但青璃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就在刚才他的灵力探查时，她分明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试图与那股外来灵力的韵律同步！

虽然只是一瞬，且被她强行压制了下去，但那种诡异的牵引感，真实存在。

“多谢师尊。”

她低声道谢，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沈清晏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真正离开。

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青璃独自坐在榻上，许久未动。

殿内暖融，她却觉得比置身风雪断崖更加寒冷。

师尊在说谎。

至少，关于她心脉和心跳的真相，他隐瞒了至关重要的部分。

谢长离的话，殷九霄的眼神，自己脑海中闪过的血腥碎片，还有这诡异的心跳……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被精心掩盖了百年的、可怕的真相。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三日期限，是沈清晏给她的，又何尝不是她给自己设定的最后时限？

她必须在这三天内，找到更多的线索，至少……要弄清楚，自己这颗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目光落在腰间温润的玉佩上。

沈清晏说这是母亲遗物，谢长离说这是订婚信物。

或许，答案可以从这里开始。

她不是炼器师，无法鉴定玉佩内侧是否曾被刻意打磨抹平。

但她记得，昆仑藏书阁的“杂闻异录”部，收藏了不少关于上古各族风俗、信物、契约的典籍。

其中，或许会有关于“青凰族”和“同心佩”的记载。

夜色己深，琼华殿外值守的弟子换了一班。

青璃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将长发利落束起。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百年来无数次偷偷溜去后山练剑一般，熟练地避开几处明哨暗岗，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朝着藏书阁的方向潜去。

她知道这很冒险。

沈清晏或许此刻正用神识关注着她。

但她别无选择。

有些真相，必须亲手揭开。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