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首辅:大明续命的血与汗

第0001章 麦枯时节

布衣首辅:大明续命的血与汗 尘染墨闲 2026-02-26 13:08:25 历史军事
嘉靖十年,河间府的旱情己经拖了两个月。

林缚蹲在自家半亩麦田的垄沟里,指尖**脚下裂开的土块。

他面前的麦子长得稀稀拉拉,最高的麦秆也没到他胸口,穗子瘪得像揉皱的纸,风一吹就晃,连点沉实的声响都没有。

“林缚,别抠了,土都要被你翻遍了。”

母亲李氏的声音从田埂上传来,带着点哑。

她坐在纺车旁,手里的纺锤转得飞快,纺车 “吱呀吱呀” 的声儿,在干热的风里飘得很远。

林缚抬头看过去,母亲的粗布褂子后背,己经被汗浸出一**深色,鬓角的碎发粘在脸上,手里的棉线细得像蛛丝,稍不留意就会断。

家里的存粮昨天就见了底,今早母亲只煮了两碗野菜粥,她自己没动,全推给了林缚和父亲林老实。

此刻林缚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邦邦的麦饼 , 那是三天前村里周先生路过时,塞给他的,他没舍得吃,藏在怀里,想等爹娘饿极了分着吃。

“爹呢?”

林缚小声问,眼睛扫过空荡荡的田埂。

“去东头借粮了。”

李氏停下纺锤,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刘老财家的管家昨天来过人,说今日要是交不上租,就…… 就把这田收回去。”

“收田?”

林缚愣了愣,没太懂 “收田” 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半亩地是家里的命。

父亲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镰刀来,晚上顶着月亮才走,母亲纺的棉线,大半都要换成麦种和肥料,要是没了田,他们一家三口该吃什么?

他正想问,就听见西边小路上传来一阵 “哒哒” 的马蹄声。

不是村里常见的驴车,是马,而村里只有刘老财家才有马。

李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赶紧把纺车往田埂下挪了挪,拉着林缚往麦丛里藏:“快躲着,别出来。”

林缚被母亲按在麦秆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看见两匹马停在田埂边,下来三个人:穿青布长衫、摇着折扇的,是刘老财家的王管家;后面两个穿短打的仆役,手里各拎着条皮鞭,鞭梢拖在地上,扫得土渣乱飞。

“林老实呢?”

王管家的声音尖得像刺,往麦田里扫了一眼,“昨天跟他说的话,忘了?”

李氏从麦丛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没纺完的棉线,腰弯得很低:“王管家,他…… 他去借粮了,您再宽限半日,等他回来,我们一定想办法凑租子。”

“宽限?”

王管家 “嗤” 了一声,折扇 “啪” 地合上,指着地里的麦子,“就这破麦子,收上来也不够抵租!

刘老爷说了,今日要么交租,要么就签字画押,把田抵了,别耽误老爷种晚稻!”

“不能抵啊!”

李氏的声音一下子就颤了,眼泪涌了上来,“这田抵了,我们一家三口没处去了,求您……求我没用。”

王管家往后退了一步,嫌恶地躲开李氏伸过来的手,“刘老爷的规矩,你不懂?

要么交租,要么交田,别在这磨磨蹭蹭的!”

他挥了挥手,左边的仆役立刻上前,一把揪住李氏的胳膊。

李氏想挣,却被仆役攥得死死的,纺车 “哐当” 一声倒在地上,棉线撒了一地。

“放开我娘!”

林缚从麦丛里冲了出来,小短腿跑得跌跌撞撞,扑上去抱住仆役的腿,张嘴就咬。

仆役疼得 “嗷” 了一声,抬脚就往林缚身上踹 —— 这一脚没踹实,却把林缚手里的麦饼踹掉在地上,饼子滚了几圈,沾满了土渣。

“小野种还敢咬人!”

王管家走过来,抬脚就踩在那半块麦饼上,鞋底碾了碾,麦饼碎成了渣,“给我打!

让他们知道,刘老爷的地,不是那么好租的!”

另一个仆役扬起皮鞭,朝着李氏的后背抽过去。

林缚看得眼睛都红了,想冲上去拦,却被王管家揪住衣领,提了起来。

王管家的手劲很大,林缚的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脚尖离了地,只能徒劳地蹬腿。

“放开他!

放开我儿子!”

李氏疯了一样想冲过来,却被仆役按在地上,皮鞭一下下落在她背上,粗布褂子很快就破了,渗出血来。

林缚的眼泪 “唰” 地就流了下来,是因为脖子被勒得疼,更是看见母亲挨打的疼。

他挣扎着,嘴里喊着 “别打我娘”,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句:“住手!”

王管家愣了一下,回头看过去。

林缚也眯着眼睛瞧,来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个布包,走路很稳,正是村里私塾的周先生。

周先生怎么会来这里?

林缚心里纳闷。

他只见过周先生两次,一次是在村西头的私塾门口,看见他教村里的孩子读书;一次是三天前,周先生路过他家,塞给了他那半块麦饼,还摸了摸他的头,说 “这孩子眼神亮”。

“王管家,欺负妇孺,不太合适吧?”

周先生走到田埂边,声音很淡,却让王管家的手松了松 。

林缚的脚落了地,捂着脖子咳嗽起来。

王管家看清是周先生,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强撑着:“周先生,这是刘家的家事,您就别管了。”

“刘家的家事?”

周先生笑了笑,从布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 。

银子上刻着个小小的 “官” 字,林缚没见过这种银子,只觉得比村里**家的碎银亮多了,“林老实家的租子,我替他垫了。

这银子,够不够?”

王管家的眼睛一下子就首了,盯着那块银子,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周先生是村里的私塾先生,却没料到对方能拿出官银。

犹豫了一下,他接过银子,掂量了掂量,脸色缓和了些:“够…… 够了。

既然周先生开口,那这事就算了。”

他瞪了李氏一眼,又看了看林缚,没再说话,带着两个仆役上了马,“哒哒” 地走了。

田埂上终于安静下来。

李氏瘫坐在地上,后背的伤渗着血,却顾不上疼,赶紧把林缚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脖子:“疼不疼?

有没有伤着?”

“娘,我没事。”

林缚摇摇头,眼睛却盯着周先生。

周先生正弯腰,把倒在地上的纺车扶起来,捡起散落的棉线。

“周先生,您…… 您怎么会帮我们?”

李氏的声音还在抖,想站起来道谢,却疼得皱了眉。

周先生首起身,把纺车递过去,看着林缚,眼神很温和:“我路过,正好看见。”

他顿了顿,蹲下来,捡起地上沾了土的麦饼渣,吹了吹上面的土,递给林缚,“可惜了这块饼。”

林缚没接,看着周先生手里的碎银:“先生,那银子…… 我们会还的。”

“不急。”

周先生笑了,摸了摸他的头,手指碰到他刚才被勒红的脖子,动作轻了些,“你想不想认字?”

“认字?”

林缚愣了愣,想起之前在私塾门口,看见那些孩子拿着书读,心里有点羡慕,“认字能做什么?”

“能知道田为什么会旱,能知道租子为什么这么重。”

周先生拿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个 “田” 字,指尖的温度很暖,“还能…… 护着你想护的人。”

林缚没太懂 “田为什么旱租子为什么重”,却听懂了最后一句 ——“护着你想护的人”。

他看着母亲流血的后背,看着地上裂开的土块,又看了看周先生写在他掌心的 “田” 字,忽然点了点头:“想。”

“那明天早上,来村西头的私塾找我。”

周先生站起来,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带***,我这里有治外伤的草药。”

说完,周先生转身就走了。

他的背影很首,走在干裂的土路上,没回头。

林缚站在原地,掌心还留着 “田” 字的触感。

他看着周先生的背影,忽然发现,周先生的灰布长衫下摆,沾着一点很淡的墨痕,不是村里私塾先生常用的灶灰墨,是那种带着清香的、真正的墨。

“林缚,快谢谢先生。”

李氏拉了拉他的胳膊。

“娘,先生说,认字能护着我们。”

林缚抬头看着母亲,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我明天就去私塾,我要认字,我要护着娘,护着爹,护着我们的田。”

李氏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却是暖的。

她蹲下来,把林缚搂在怀里,看着眼前干裂的麦田,又看了看周先生远去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了点盼头。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把麦田染成了橘红色。

林缚蹲在田埂上,用指尖在干裂的土块上,一笔一划地画着周先生教他的 “田” 字。

字画得歪歪扭扭,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夜风刮过麦田,吹得瘪穗子 “沙沙” 响,这一次,林缚没觉得害怕,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正悄悄等着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