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中愿

，那间茶馆已经开了三十年。，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匾额上“老刘茶馆”四个字还是金灿灿的，是十年前老刘头自已拿金粉描的。匾额右下角缺了一小块，被虫蛀了，但没人理会。，昏黄的灯泡晃悠悠地挂着，灯绳上落满了灰。八张八仙桌，三十六条长凳，坐满了夜不收的茶客。瓜子皮嗑了一地，脚踩上去沙沙响。茶碗里的热气往上冒，混着烟味儿、汗味儿、还有老刘头那把破折扇扇出来的风。。桌子的一条腿垫着瓦片，不然会晃。他眯着眼扫了一圈底下的茶客，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把醒木往桌上一拍——“啪！”，震得离得近的茶客手里的茶碗一晃，茶水洒出来几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咳，然后才开口，声音沙哑却透亮：诸位，今儿晚上咱们讲个老的——老到天地初开那会儿！。胖子穿件汗衫，肚子上勒出一道红印，汗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肉上。他正嗑着瓜子，听见这话，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瓜子皮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别人鞋上。他歪着嘴，满脸的不耐烦。，翻了个白眼：又讲神仙打架？耳朵都起茧子了，不听不听。
老刘头眯着眼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露出一颗金牙。那颗金牙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小星星。

老刘头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是神仙。是墟。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子正端着茶碗要喝，手一顿，茶水洒出来一点，滴在裤子上。他没顾上擦，抬起头，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茶水的雾气。

茶客乙把眼镜摘下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又戴上，眨了眨眼：墟？啥墟？

老刘头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脖子伸得老长，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刘头道：天地之间，有一处秘境，叫墟。那地方啊——他拖长了调子，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墟里立着一块碑，无字的。碑前站着一个人，不死的。

角落里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把腿翘到板凳上，嗤笑一声。他的头发抹了发油，油光锃亮，**站上去都能滑下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晃着腿。

茶客丙歪着嘴，一脸的不屑：不死？那他吃饭不？**不？

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在茶馆里回荡，震得灯泡都晃了几晃，光影在地上乱窜。笑得最响的是那年轻人，笑得直拍大腿，板凳被他拍得嘎吱响。

老刘头不理会，自顾自往下说。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拍子。

老刘头道：这人的名字，叫沈清砚。他在那儿守了万古，守着一条铁律——

那胖子怪声怪气地接话，捏着嗓子，学女人说话。

茶客甲捏着嗓子，尖声道：什么铁律？不许随地大**？

又是一阵哄笑。笑得最响的还是那年轻人，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茶碗里的茶水都晃出来了。

老刘头醒木一拍，脸一沉。那脸上的皱纹都跟着绷紧了，像一张揉皱的纸被人突然抚平。

老刘头沉声道：天地有墟，有求必应。一愿一价，代价自生。

茶馆里突然安静了一瞬。那安静来得突然，像是有人拿手捂住了所有人的嘴。只听得见灯泡的电流声，滋滋的，细细的，像蚊子在叫。

那戴眼镜的瘦子身子往前凑了凑，脖子伸得老长，小声问。他的声音有点抖，像是怕被人听见。

茶客乙压低声音道：真能许愿？

老刘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他放下茶碗，碗底在桌上轻轻一磕。

老刘头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能。但得拿东西换。有人用眼睛换族人活命，有人用名声换一城百姓，有人用一辈子不见换心上人归来——

那年轻人把腿从板凳上放下来，身子坐直了，打断老刘头的话。他的眼睛瞪大了，盯着老刘头。

茶客丙打断道：这么玄乎？你见过？

老刘头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缩。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无数个茶碗印出来的圆印子。

老刘头抬起头，声音低了下去：我没见过。但我爷爷的爷爷说，他见过一条老巷。巷子里有白雾。白雾里头，有块碑。

茶客甲把一颗瓜子放进嘴里，嗑开，吐出皮：老巷？哪条老巷？

老刘头摇了摇头，脖子上的皮跟着晃动：找不着了。白雾不开，谁也进不去。白雾开了——

茶客乙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趴到桌上了：开了怎样？

老刘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根根针，扎进人耳朵里。

老刘头道：开了，就是有人要许愿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起了风。那风来得邪乎，之前一点动静没有，突然就刮起来了。茶馆的窗户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窗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灯泡晃了几晃，光影在地上乱窜，像活了一样。

那年轻人裹紧衣服，站起来。板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那声音尖利，让人牙酸。

茶客丙道：得了得了，散了吧，这风邪乎。老板娘，结账！

众人纷纷起身。茶碗碰撞声，椅子挪动声，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铜板落在桌上的叮当声，老板娘收钱时沙哑的“慢走”。不一会儿，茶馆里就空了，只剩下老刘头一个人。

老刘头独自坐在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茶馆。八张桌子，三十六条板凳，都空着。地上是满地的瓜子皮，一片狼藉。

老刘头自言自语道，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其实我见过。那条老巷。那块碑。还有那个人。

他望向窗外。老刘头的眼睛已经花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这一眼，他看得很清楚。老街尽头，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那雾不像平常的雾，它是乳白色的，白得发亮，在黑暗里格外显眼，像一团会发光的棉花。

老刘头自言自语道，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阵风：他跟我说，快了，第十个愿，要来了。

老刘头心里所想他握醒木的手微微发抖。那醒木是檀木的，他握了三十年，磨得油光水滑，上面有他手汗浸出来的光泽。此刻却觉得它格外沉，沉得他快握不住了。他这辈子讲过无数故事，封神榜，西游记，三国水浒，都讲过。只有这个，是真的。但他不敢说。说了，就没人信了。说了，那些人就会去找。找了，就要付出代价。****爷爷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过——有些秘密，得带进棺材里，带进棺材里，才能保住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