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修拖拉机，你造出了光刻机？

苏文的手很稳。

十字螺丝刀的刀口卡进锈蚀的螺丝槽里，顺时针半圈——拧不动。

逆时针半圈，再顺时针。

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巧劲。

锈屑簌簌落下。

汉斯站在三米外，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咖啡杯的把柄。

杯子里早就空了。

“咔。”

螺丝松了。

苏文用左手食指按住螺丝帽，右手继续拧。

五圈之后，那颗生满黄锈的M6螺丝被他轻轻放在水泥地上。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散热格栅的金属罩被取下。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束，裹着灰色的波纹管。

在靠近主轴电机的角落，有一个香烟盒大小的黑色塑料盒，上面印着德文标签：Temperaturü*erwachung。

温度监控。

苏文伸出左手，沿着线束往下摸。

在距离黑盒子二十厘米的位置，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凸起。

“王主任。”

苏文头也没回，“手电。”

王大海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电筒递过去。

光柱打进去。

凸起是一个圆柱形的陶瓷基电位器，侧面有个可以用一字螺丝刀调节的铜片。

现在，铜片的位置偏了。

“就这个？”

王大海凑过来，声音发颤。

“就这个。”

苏文说。

他把十字螺丝刀换到左手，右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小段电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扯下来的，铜丝**在外。

他把电线绕在十字螺丝刀的刀杆上，绕了三圈，做成一个临时的绝缘手柄。

然后，他把螺丝刀的刀尖，轻轻顶在电位器的铜片上。

车间里静得能听见汗滴落地的声音。

汉斯的脸己经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苏文手腕微微用力。

铜片被拨动了。

顺时针，大约十五度。

“行了。”

他收回螺丝刀，把那段电线解下来，塞回口袋。

“这就……行了？”

赵卫国的声音发干。

苏文没回答。

他重新装上散热格栅，拧回那三颗生锈的螺丝。

动作不快，但每个步骤都干净利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机床的操作面板前。

红色的警示灯还在闪。

苏文按下复位键。

蜂鸣器停了。

红灯灭了。

液晶屏上的德文错误代码，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待机状态的绿**面。

苏文按下主轴启动键。

“嗡——”低沉而平稳的电机运转声响起。

主轴开始缓慢旋转，五十转，一百转，三百转……转速表指针稳稳爬升。

冷却液泵自动启动。

淡绿色的切削液从喷嘴喷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空空如也的工作台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机床，活了。

“轰——”车间里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工人们挤过来，伸长脖子看那转动的主轴。

有人狠狠拍大腿，有人眼睛红了。

老刘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喷出的冷却液，又闻了闻，喃喃道：“对，是这个味……”赵卫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台运转的机床，盯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猛地转身，看向汉斯。

德国工程师的脸色己经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腰，提起自己的工具箱，转身就走。

“汉斯先生。”

苏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汉斯停步，没回头。

“您的扳手。”

苏文说，“道歉的礼物，忘了拿。”

汉斯的肩膀僵硬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打开工具箱，取出那套用蓝色绒布包裹的内六角扳手——德国威汉牌，镀铬，在车间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他走过来，把扳手放在机床的工作台上。

金属碰金属，发出清脆的“铛”一声。

“你很厉害，年轻人。”

汉斯用德语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有些规则，不是技术能打破的。”

说完，他大步走向车间门口。

皮鞋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显得有些仓促。

苏文没看他。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普通的十字螺丝刀，用抹布擦了擦刀口，递给王大海。

“主任，还您。”

王大海接过螺丝刀，手还在抖。

赵卫国走过来，拍了拍苏文的肩膀。

很重，一下，两下。

“小子。”

老厂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从今天起，你不用扫地了。”

他顿了顿，看向车间里沸腾的工人们，又看向那台轰鸣的“海克勒”机床。

“去技术科。”

赵卫国说，“我给你个副组长。”

苏文推了推眼镜。

镜片上，倒映着机床主轴旋转的残影，还有车间门口——汉斯消失前，最后投来的那个阴沉眼神。

车间的喧嚣渐渐平息。

工人们回到各自的岗位，但眼神还时不时瞟向那台重新轰鸣的“海克勒”。

赵卫国被几个车间主任围住，低声商量着什么，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王大海把那把十字螺丝刀插回工具柜，转身看了苏文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技术科在办公楼二层。”

苏文点点头。

他走出车间大门时，下午西点的太阳斜挂在西边，把厂区林立的烟囱影子拉得很长。

广播喇叭里正放《歌唱祖国》，电流声很大，歌声有些失真。

路上碰见的工人都看他。

眼神复杂。

有好奇，有敬佩，也有藏不住的嫉妒。

几个年轻女工凑在一起咬耳朵，见他过来，又红着脸散开。

苏文没停步。

他沿着满是煤灰的水泥路往厂区深处走。

路过锻压车间，蒸汽锤“咣当、咣当”的巨响震得地面发颤。

路过热处理车间，淬火池飘出呛人的硝盐味。

路过成品仓库，铁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堆着的齿轮箱，包装木箱上的发货日期，还是半年前的。

这个厂，像一台老旧的机器。

每一个零件都在勉强运转，但动力己经快耗尽了。

广播里的歌声停了，换成下班铃。

尖锐的电铃声刺破空气，各车间门口涌出人流。

工人们拎着饭盒，脚步匆匆往同一个方向走——食堂。

苏文也转身，跟着人流。

他手里没有饭盒。

回宿舍拿了那个掉漆的绿色铁盒，又折返回来。

到食堂时，窗口己经排起长队。

铝皮饭盒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混着油烟和刷锅水的味儿。

苏文排在队伍末尾，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绿色饭盒。

轮到他的时候，打饭的胖师傅瞥了他一眼。

“哟，技术科***的苏副组长啊。”

师傅舀起一勺白菜炖粉条，手腕一抖，半勺粉条滑回锅里，“听说你把德国机器修好了？”

“碰巧。”

苏文把饭盒往前推了推。

“碰巧好，碰巧好。”

师傅把剩下的半勺扣进饭盒，又夹了两个馒头——面发得不好，表皮泛着暗**，像旧报纸。

菜是清水煮白菜，几片肥肉膘漂在汤面上，薄得透明。

粉条黏成一坨。

馒头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没什么弹性。

苏文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旁边桌就传来声音。

“要我说，就是运气。”

说话的是技术科的老张，五十出头，秃顶。

他夹起自己饭盒里的一块土豆，在稀汤里涮了涮。

“那洋机器，谁知道里面啥构造？

瞎捅咕，捅咕好了，是立功。

捅咕坏了——”他拉长声音，“反正也是个临时工，大不了卷铺盖走人呗。”

同桌的老李闷头啃馒头，含糊接话：“修洋玩意儿有啥用？

咱厂里的困难是没外汇吗？

是没活儿！”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看看这饭菜！

白菜帮子，陈年面粉！

车间里那点订单，够干啥？

机器修好了，没活儿干，照样趴窝！”

老张嗤笑一声，扭头朝苏文这边扬了扬下巴。

“小苏组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几道目光扫过来。

食堂里嘈杂，但这片角落突然安静了些。

隔壁桌几个女工低下头，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苏文没抬头。

他用筷子挑开馒头，里面蜂窝不均匀，有些地方死面。

他掰了一小块，泡进菜汤里。

馒头屑在清汤里慢慢涨开，像棉絮。

“老张说得对。”

苏文开口，声音平静，“机器修好，只是第一步。”

老张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年轻人不争辩。

“厂里的困难，是没造血功能。”

苏文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光靠等订单，等拨款，不行。”

“那你能耐，你给厂里搞点钱啊？”

老李讥讽，“去跟德国人再要五万美金？”

苏文没接话。

他目光落在饭盒里。

汤面上漂着的那片肥肉膘，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腻光。

周围工人们的饭盒里，基本见不到荤腥。

食堂大门开着，能看到外面堆料场的一角。

几台老式东方红拖拉机停在那里，**上沾满干涸的泥巴。

那是厂里前些年接的农修任务，后来农机站自己有了修理部，这些拖拉机就闲置了。

生锈的铁疙瘩。

苏文盯着那些拖拉机，看了很久。

前世记忆里，八十年代初，华北平原上跑的最多的就是这些玩意儿。

油耗高，效率低，故障频发。

但农民离不开——土地包产到户了，谁家不想多拉快跑？

如果……如果能把这些老拖拉机改一改。

不用大动，就改燃油系统，改传动比。

让它们省油三分之一，牵引力提高两成。

不，不用那么高，省油两成，力气大一成就够。

农民会抢着要。

厂里仓库那些积压的缸套、活塞、齿轮，就有地方用了。

废铁能变成钱。

工人们碗里，就能见着肉了。

“小苏组长，想啥呢？”

老张的声音又飘过来，“琢磨怎么修下一台洋机器？”

苏文收回目光。

他端起饭盒，把最后一口菜汤喝完。

汤很咸，齁嗓子。

“我在想，”他站起来，饭盒在手里掂了掂，“怎么把堆料场那些铁疙瘩，变成***。”

说完，他转身朝水池走去。

老张和老李对视一眼，没听懂。

水池边，苏文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饭盒里，把残渣卷走。

他看着那些发黄的馒头屑和白菜帮子被冲进下水道，手指慢慢收紧。

铝皮饭盒边缘，被他捏出浅浅的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