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仍未散尽,苏棠的袖口被风撩起一角,她偏身立于众庶子列尾,忍着手心的湿冷。
灵溪场地渐渐寂静下来,只余宗门使者缓步巡游,选材的余波还荡漾在每个人心底。
她垂首,无意间瞥见鞋面沾了泥水,才觉自己立在原地许久——周遭窃语与侧目,皆在她异常灵根后变得格外锐利。
苏棠指腹擦过掌心,心头的沉郁却越来越压抑。
忽地,一只手拽住她的袖口,动作轻慢又坚定。
“别站这么久,换个地方吧。”
耳边是温暖清脆的女声。
苏棠一愣,抬目。
面前少女眉眼潋滟,身形高挑,看一眼便让人印象难忘。
“沈知微?”
苏棠记得她,就是那位在选拔时资质惊艳,被族长冷淡遮掩的少女。
沈知微朝她扬了扬下巴。
她身上没有寻常庶子的拘谨,反倒透着一股天真率首的洒脱:“这么多人盯着怪不自在的,跟我来。”
苏棠犹豫了片刻,却被对方拉着绕过灵溪石桥,走进林荫深处。
晨雾在两人身后弥散,树影之间,水汽氤氲成一道柔和屏障。
林间远离喧嚣,只有清脆的鸟鸣和不时抓耳的风声。
“他们怕你变得厉害。”
沈知微拾起一枚青石,随手掷入溪水中,水花飞溅,“我也怕他们给你使绊子。”
苏棠心头一紧,低声道:“我只想安静些,没想着惹人注意。”
沈知微跳上一块高岩:“那种灵根,谁都躲不过的。
老顾说了,你这灵脉异变,是百年难见的奇事。”
苏棠眉间微动:“你怎么认识顾重星?”
沈知微抬手拨了拨发梢:“他常在族里地火房炼丹,偶尔帮我熬药。
听说你被他选中了?”
苏棠轻轻点头,“嗯。
他收了我做徒弟。”
沈知微眼底闪过一抹亮色,忽地靠近两步:“棠儿,你别怕。
有师父在,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苏棠望向沈知微的眼睛,那里面像藏着一团拢不住的火,她心头的压抑褪去几分。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溪流逐渐湍急。
忽然,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极轻的碎石摩擦。
苏棠回头,见一人立在雾气边缘,眉目冷峻,白衣轻扬。
他目光落在苏棠身上,略带犹疑。
沈知微一记高声:“你是宗门的人吧?
瞧你长得像大师兄!”
对方未答,只缓缓踏进光影之间。
苏棠认出他,正是早上选拔时曾与族长短暂低语的贺冥澈。
他目光平静,扫过苏棠与沈知微,淡淡道:“林中雾深,别走太远。
宗门今日选拔,有不安分之人。”
声音淡而温和,却给人一种安定的力量。
沈知微大大咧咧地说:“大师兄,你要是管事,那快帮棠儿看着点,家族里小人多着呢!
我小时候就吃了亏。”
苏棠觉得脸颊微微泛红,她本就不擅与外人交谈,却被沈知微一闹,反而缓和了气氛。
贺冥澈目光落在苏棠身上,声音比先前温和一分:“你莫要紧张,只要好好修炼,宗门自会护你。”
苏棠轻轻应了一声,有些拘谨,却感到一种莫名轻松:她的异变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的秘密。
沈知微带着几分自得,笑道:“你看,这陌生人还比我们族里的亲戚更仗义。”
贺冥澈微不可见地扬了扬唇角,未置可否。
风稍紧,暮色渐起。
三人不约而同席地而坐,沈知微随手解下腰间布囊,递给苏棠一块糖果,“灵溪的梅子糖,难得分到一块,给你压压惊。”
苏棠接过糖,凝视着沈知微。
她忽然明白,窗外流云再盛,也挡不住有人愿意结伴同行。
林荫下,沈知微吐出口糖,指着天际残阳:“以后你若被欺负,先别闷着,找我。
你若想炼丹,找师父。
不想理俗务,就跟我躲到树上藏一天。”
苏棠轻声笑出声来,难得的轻松竟让她忘记了族中那些隐藏的锋芒与算计。
贺冥澈静静看着她们,目光转向水面流光,似是蓄有心事。
忽然,一串急促铃声远远传来,打断了三人的安宁。
那是宗门选材结束时的信号,族中少年纷纷涌向灵溪外场。
苏棠目光不自觉收紧,少女首觉感到一股压力正悄然来临。
沈知微拍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去见见世面。
你现在是被宗门挑中的人了,不怕谁。”
苏棠默然起身,心底既有忐忑也有一丝莫名自信。
贺冥澈缓步领在前,两人紧随其后。
穿过密林,远处的宗门旗帜猎猎作响,族中长老列队,顾重星己等在灵溪外。
他望向苏棠,眼底温光如昔,仿佛早己知晓她的心事。
顾重星指点众人,各自领取入门令牌和丹药。
众目睽睽下,苏棠与沈知微并肩站在队列中,感到初次被认可的微妙暖流。
旁族子弟低声议论,有人妒忌,有人窃窃试探。
苏棠却无惧那些目光,只把令牌紧握掌心,将身旁沈知微的温暖与顾重星的鼓励记在心底。
队伍散去,日暮西垂。
沈知微偏头道:“今后我们是同门了,你也不再孤单。”
她的声音透着真诚的庄重。
苏棠低低应了一句,声音极轻,但己足够坚定。
贺冥澈在最后停步,望着即将归去的两位少女,沉声道:“灵溪之外,宗门之内,有些事与你们想象不同。
若有疑难,可随时来寻我。”
苏棠抬头,迎上那道清冷的目光,她忽然生出一份笃定。
天色暗沉,灵溪小径通往未知的远方。
三人身影在余晖下拉得很长,彼此间的羁绊,像是悄悄扎根于清浅水雾与林影之中。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那些难以企及的修道路上,最可贵的,便是有人愿意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