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梧桐叶落了又生,玄昭与花神己在此滞留了七日。
这七日里,玄昭总爱往苏璃的寝殿附近晃。
有时是倚在千年梧桐树下,看她隔着窗棂批阅妖界卷宗;有时是趁她巡山时,故意绕到必经的石径上,装作偶遇。
苏璃待他始终淡淡的,话少得像檐角滴落的冰珠,可玄昭却莫名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里,藏着比千言万语更重的东西。
第八日清晨,苏璃终于松了口。
议事殿内,她指尖叩着白玉案几,声音清冽如泉:“妖界可以出兵,但有三个条件。”
花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
“第一,战后天界需归还三百年前借走的青丘灵脉。”
苏璃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花神身侧的玄昭,“第二,神魔大战期间,所有天兵不得踏入青丘半步。”
玄昭的心莫名一悬,总觉得她还有话没说。
果然,苏璃的视线落回他脸上,琥珀色的眸子里似有流光转动:“第三,此战结束后,需由天界二皇子玄昭,亲自来青丘一趟。”
花神愣住了。
玄昭更是茫然,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却被苏璃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堵住了话。
那情绪里有期待,有怅惘,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痛楚。
“臣,遵妖主令。”
最终,还是花神先应了下来。
三日后,青丘十万狐兵踏云而出。
绯色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九尾腾云的纹样与天界的鎏金战旗在三界结界处交汇时,连雷云都仿佛凝滞了片刻。
苏璃并未亲征,只站在青丘界碑前,望着狐兵消失的方向,一站便是整日。
玄昭远远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身绯色长裙在暮色里,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神魔大战的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狐兵擅布迷阵,更懂魔族的弱点。
他们引着天兵绕开幽冥水的陷阱,用狐火点燃了魔族囤积的魔晶,不到三个月,便将魔族逼回了幽冥深渊。
消息传回天界那日,凌霄宝殿的钟声响了整整三个时辰。
庆功宴设在瑶池。
天界众仙齐聚,连许久不出面的天帝天后都亲自到场。
火神祝融穿着崭新的战甲,正被众仙围着敬酒,眉宇间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花神坐在席间,鬓边的永生花换了新的,却依旧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玄昭坐在角落,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伤还没好透,仙元运转依旧滞涩,与席间那些意气风发的仙将比起来,显得格外沉默。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三个月里,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有时是桃花的香气,有时是女子的笑声,还有一次,他在梦里看到一片火海,有个人紧紧抱着他,说:“玄昭,等我。”
“在想什么?”
花神走过来,递给他一杯仙酿。
玄昭摇摇头:“没什么。
只是觉得……妖界这次出兵,似乎太顺利了些。”
花神笑了笑,笑容里却藏着苦涩:“苏璃陛下向来言出必行。
三百年前……”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失言,连忙岔开话题,“对了,你还记得答应苏璃陛下的事吗?
战后要去青丘一趟。”
玄昭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他当然记得。
这些日子,他总在想苏璃为什么要提这个条件。
是想羞辱他?
还是……有别的原因?
正思忖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太白金星匆匆走进来,对着天帝拱手道:“陛下,青丘妖主差人送贺礼来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投了过去。
送礼的是只小狐妖,捧着个紫檀木盒子,怯生生地走到殿中。
待盒子打开,里面露出的却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支枯萎的桃花。
那桃花早己没了生气,花瓣蜷缩发黑,却被人用仙法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连折断的枝桠都完好无损。
“妖主说,”小狐妖的声音细细的,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瑶池,“这支桃花,是三百年前,某位殿下落在青丘的。
如今物归原主,也算是……了却一桩旧约。”
玄昭猛地站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枯桃上,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无数破碎的画面瞬间拼凑起来——他跌跌撞撞冲进狐狸洞,手里攥着折断的桃花;他对那女子说“阿璃,你的眼睛像星河”;他在诛仙台下,看着她被天雷击中,***都做不了……“阿璃……”他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席间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惊讶,有同情,还有些他读不懂的探究。
花神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抓住玄昭的衣袖,急声道:“玄昭,你怎么了?”
玄昭却没理她。
他死死盯着那支枯桃,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那些被尘封的情感,此刻正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原来不是忘了。
是有人,硬生生把这些从他脑子里剜了去。
“我要去青丘。”
玄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转身就往外走,连天帝的传唤都没理会。
瑶池的仙乐还在继续,可谁都没了饮酒的兴致。
花神望着玄昭消失的方向,祝融走过来,低声道:“三百年前的事,终究是瞒不住了。”
而此刻的玄昭,正踏着云往青丘的方向赶。
风掀起他的衣袍,吹得他眼眶发烫。
他不知道苏璃为什么要等三百年,也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有个人在青丘等了他三百年,等他记起一切,等他……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约。
青丘的方向,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