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院的验尸房比牢里更冷。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泛着潮气,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草,唯一的窗棂糊着发黄的纸,将日头滤成昏沉的光斑,落在那具停放在长案上的**上。
苏清鸢摘下薄麻手套,指尖在冰凉的木案边缘蹭了蹭。
原主的验尸箱就放在案旁,打开时发出老旧的铜锁碰撞声,里面整齐码着骨针、银钗、布尺,还有几卷泛黄的验尸格目 —— 这便是她所有的工具了。
“萧大人,” 她侧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男人,“验尸需清净,无关人等……本官留下。”
萧玦打断她,石青披风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其余人在外候着。”
捕快们鱼贯而出,木门吱呀合上的瞬间,验尸房里只剩下****的气味,和两人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苏清鸢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手套,指尖落在李茂的颈侧。
第一章检查时只顾着明显外伤,此刻细细探查,才发现下颌角下方藏着一片淡红色的压痕,形状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捂住过。
她取来布尺量了尺寸,又用银钗轻轻拨开死者的唇瓣。
“唇部黏膜有破损。”
她低声道,“牙龈出血,符合挣扎时咬伤自己的特征。”
萧玦的目光落在她灵活的手指上。
这女子验尸时的神情与方才在李府判若两人,方才是被逼到绝境的坚韧,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眼前的**不是人命,而是等待破译的书卷。
“勒痕的深浅如何?”
他问。
苏清鸢俯身,将眼睛凑近死者的手腕:“边缘深中间浅,发力不均。
凶手可能力气不大,或者……”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那圈淡青,“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萧玦眉峰微动:“何以见得?”
“若常做这种事,会懂得如何均匀用力,让勒痕更规整,也更致命。”
苏清鸢首起身,取过验尸格目和炭笔,“但这人显然慌乱,勒到一半松了劲,又重新用力,才会留下这种重叠的痕迹。”
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验尸房里格外清晰。
苏清鸢画下勒痕的形状,又标注出几个特殊的压点,忽然注意到死者的指甲缝里不仅有皮屑,还卡着一小片墨绿色的布料纤维。
“有发现?”
萧玦察觉到她的停顿。
“指甲缝里有布屑。”
苏清鸢用骨针小心翼翼地挑出那点纤维,放在干净的瓷盘里,“颜色很深,像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萧玦,“萧大人可知,李府的下人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青色或灰色。”
萧玦回忆着,“李乡绅自己穿素色,几位公子则多穿锦缎,颜色鲜亮。”
墨绿色的粗布…… 苏清鸢在心里记下这个疑点,又将注意力移回死者的后脑。
那块皮下出血己经因为**而变得模糊,她取来清水,用布巾一点点擦拭周围的皮肤,忽然发现出血区边缘有个极浅的凹陷。
“这里有个印子。”
她示意萧玦过来看,“像是被带棱角的东西砸过。”
萧玦俯身时,披风扫过她的发梢,带来一阵淡淡的松木香。
苏清鸢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却见他的目光紧锁在那处凹陷上,眉头微蹙:“像是什么?”
“不好说。”
她诚实地摇头,“没有解剖工具,看不到颅骨损伤,只能推测是方形或多面体的硬物。”
“解剖?”
萧玦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苏清鸢心头一紧,忙改口:“家父教过,有些内伤要剖开才能看清…… 但我知道规矩,绝不敢妄动。”
萧玦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藏在苏清鸢这具躯壳里的灵魂。
苏清鸢强迫自己镇定,迎上他的视线,掌心却己沁出薄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县太爷谄媚的嗓音:“萧大人,李乡绅派人送来了些点心,说是给您和…… 和苏仵作补补身子。”
苏清鸢的动作顿住。
李府这时候送东西来,分明是想打探消息。
“不必了。”
萧玦的声音冷了几分,“让他把心思放在配合查案上。”
门外的县太爷应了声是,却迟迟不肯走。
苏清鸢听见他低声和捕快说着什么,隐约提到 “女仵作”、“不像话” 之类的字眼。
她握着炭笔的手紧了紧,继续在验尸格目上记录。
“不必理会。”
萧玦忽然道,“验你的尸。”
苏清鸢抬眸看他,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案情的专注。
她忽然松了口气,低下头,指尖划过死者的衣襟。
衣襟内侧的松脂比她想象的更多,靠近心口的位置甚至凝成了小块。
她用银钗刮下一点,放在鼻尖轻嗅 —— 这松脂带着股淡淡的奶香,不像是普通的松林里能产的。
“萧大人,” 她扬了扬手里的银钗,“这松脂有问题。”
萧玦接过银钗,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微变:“这是西域的奶松脂,价比黄金,寻常松林不会有。”
苏清鸢心头一动:“李府有这种东西?”
“不好说。”
萧玦将松脂收好,“等下让人去李府库房查查。”
验尸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时,进来的是个捧着药箱的小厮,说是县太爷特意请来给苏清鸢治伤的。
苏清鸢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擦伤,正想拒绝,却见萧玦朝她递了个眼色。
“多谢县太爷好意。”
她顺着台阶下了,任由小厮为她上药。
药膏带着清凉的薄荷味,暂时压过了尸臭,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小厮离开后,萧玦忽然道:“方才在轿子里,你怎么知道那是毒物?”
苏清鸢正在收拾验尸格目的手一顿。
她总不能说自己认得氰化物的气味,只能含糊道:“家父曾教过些辨识毒物的法子,那杏仁味…… 像是某种剧毒。”
萧玦没再追问,只是看着验尸格目上的记录,忽然指着其中一行:“你说死者指甲缝里的皮屑,能验出是谁的?”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现代的 DNA 技术在这**本行不通,苏清鸢早就想到了这层,她沉吟道:“不能确定是谁的,但可以看看与谁的肤质相似。
比如油性或干性,是否有茧子……”这己经是她能想到的最贴近现代刑侦的办法了。
萧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起身:“我去松林看看,你在这里等着。”
“等等!”
苏清鸢叫住他,“我也想去。”
萧玦挑眉:“你去做什么?”
“松脂的来源可能就在松林,而且……” 她指了指验尸格目,“凶手既然在松林动手,说不定会留下别的痕迹。”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让萧玦有些意外。
他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想起方才她验尸时的样子 —— 这个女仵作,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
“走吧。”
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李府的西角松林比苏清鸢想象的更大,松树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捕快们正在仔细**,时不时传来 “这里有脚印”、“那边有血迹” 的呼喊。
苏清鸢跟着萧玦往里走,目光扫过每一棵松树的树干。
奶松脂凝结在树上会留下淡**的痕迹,她记得现代的犯罪现场勘查课上讲过,这种痕迹在阳光下会呈现出特殊的反光。
“那边!”
她忽然指向一棵老松树,“那棵树上有东西!”
萧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老松树离地三尺的地方,树干上果然有片淡**的痕迹,形状像是有人靠过。
他示意捕快过去查看,自己则走到苏清鸢身边。
“你怎么发现的?”
他问。
“阳光照在上面,颜色不一样。”
苏清鸢指着树影里的光斑,“普通的松脂不会这么亮。”
萧玦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给那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的睫毛很长,专注时微微颤动,像停着只欲飞的蝶。
就在这时,**的捕快忽然大喊:“大人!
找到东西了!”
两人循声走去,只见捕快从一堆枯枝下挖出了一根麻绳,绳子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一端还打着个奇特的结。
苏清鸢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 这绳结的打法,和她在死者手腕勒痕上看到的压痕完全吻合!
“还有这个!”
另一个捕快从树洞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吃剩的糕点,和一小瓶西域的奶松脂。
证据链似乎一下子完整了。
凶手在松林用麻绳勒晕李茂,用布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呼救,再将他扔进井里。
现场留下的麻绳、松脂,还有死者身上的痕迹,都指向了这一点。
“去查查李府谁有这种麻绳。”
萧玦吩咐道,目光却落在那半块糕点上。
糕点是杏仁味的,用油纸包着,看起来很精致。
苏清鸢拿起糕点闻了闻,忽然道:“这糕点里有东西。”
她用银钗挑起一点糕点碎屑,放在阳光下细看:“里面掺了**壳。”
萧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壳虽不如**烈性,却也能让人产生依赖,李茂平日里横行霸道,难道还染了这个?
“把这些都带回县衙。”
他冷声道,“另外,去查李茂最近和什么人来往密切,尤其是…… 去过西域的。”
离开松林时,日头己经西斜。
苏清鸢走在萧玦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巷口见到他的样子。
那时他像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此刻却因为案情有了进展,周身的寒气似乎散了些。
“萧大人,” 她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会来永安县城?”
萧玦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查案。”
“查什么案?”
苏清鸢追问。
萧玦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知道鬼婆吗?”
苏清鸢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巷口那个埋木牌的老妇人,点头道:“听说过,能与死人通灵。”
“她不是通灵,是通鬼。”
萧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三个月前,邻县发生了一起灭门案,现场就发现了和鬼婆埋的一样的木牌。”
苏清鸢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她原以为鬼婆只是个普通的神棍,没想到还和灭门案有关。
那木牌上的符号,难道是什么邪恶的标记?
“那符号……” 她试探着问。
“还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萧玦打断她,“但可以肯定,不简单。”
回到县衙时,天色己经擦黑。
捕快们将从松林找到的证物一一登记,李府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 库房里确实有西域的奶松脂,是李乡绅去年做寿时,一个西域商人送的贺礼。
“看来凶手对李府很熟悉。”
苏清鸢看着证物清单,“知道奶松脂放在哪里,也知道李茂常去松林喝酒。”
萧玦认同地点点头,忽然看向她:“你今天验尸辛苦了,先去休息吧,伤口别发炎了。”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苏清鸢有些措手不及,她愣了愣,才道:“多谢萧大人。”
她被安排在县衙后院的一间偏房,虽简陋却干净。
洗漱过后,她躺在硬板床上,脑子里却全是李茂的案子。
凶手到底是谁?
和鬼婆的木牌有没有关系?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又回到了现代的解剖室,冰冷的器械,惨白的灯光,还有躺在解剖台上的**。
她正想拿起手术刀,**忽然睁开眼睛,变成了李茂那张肿胀的脸。
“救我……” 李茂的声音嘶哑,“是她杀了我……”苏清鸢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鬼婆埋的那块木牌。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县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捕快脚步声。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道黑影从萧玦的房门前闪过,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苏清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看着那黑影撬开萧玦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不好!
萧玦有危险!
她想也没想,抓起桌上的银钗就冲了出去。
刚跑到萧玦的房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还有萧玦冷喝的声音:“什么人!”
苏清鸢推门进去时,正看见一个黑衣人举着**刺向萧玦,而萧玦正被另一个黑衣人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她想也没想,将手里的银钗朝举**的黑衣人掷了过去。
银钗没中要害,却划伤了黑衣人的手臂。
黑衣人吃痛,动作一滞,萧玦趁机挣脱束缚,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另一个黑衣人见状不妙,想跳窗逃跑,却被萧玦一把抓住,两人扭打在一起。
苏清鸢赶紧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见被踹倒的黑衣人正想爬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个油纸包。
她想起松林里找到的糕点,心头一动,冲过**死按住他的手。
“放开我!”
黑衣人低吼着,挣扎间露出了手腕上的刺青 —— 那是个和鬼婆木牌上一样的符号!
苏清鸢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和鬼婆有关!
就在这时,萧玦己经制服了另一个黑衣人,他走过来一脚踩在被苏清鸢按住的黑衣人背上,冷声道:“说!
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咬着牙不说话,忽然猛地一仰头,嘴角溢出黑血。
萧玦脸色一变,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己经没气了。
另一个被制服的黑衣人见状,也想咬舌自尽,却被萧玦眼疾手快地用布堵住了嘴。
“带下去严加看管。”
萧玦对闻声赶来的捕快吩咐道,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打开看看。”
苏清鸢捡起油纸包,打开一看 —— 里面是几块和松林里找到的一模一样的杏仁糕,散发着淡淡的**味。
“是冲着这些糕点来的。”
萧玦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看来这糕点里藏着的秘密,比我们想的还多。”
苏清鸢看着那些糕点,忽然想起李茂指甲缝里的墨绿色布屑,还有黑衣人的刺青,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海里形成。
“萧大人,” 她深吸一口气,“我可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小说简介
古代言情《清萧验》,由网络作家“南梁梦朝”所著,男女主角分别是林薇萧玦,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腐臭与血腥气在鼻尖炸开时,林薇的意识像被冰水狠狠浇了一瓢。她猛地睁开眼,视线里却是暗沉的木梁,结着蛛网的缝隙漏进几缕惨淡天光,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无所遁形。脖颈处传来撕裂般的疼,抬手去摸,指腹触到黏腻的结痂,稍一用力便牵扯得半边身子发麻。这不是她的解剖室。记忆的最后一帧,是实验室冰柜突然漏电的电火花,蓝白色的光焰吞噬了视野,随之而来的是心脏骤停般的剧痛。作为市公安局最年轻的主检法医,她解剖过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