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昏暗,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晏拙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在回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闷咳。
他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上,蜷缩着,像一尊被岁月风沙侵蚀殆尽的残破石像。
掌心那抹暗红的血迹,在昏暗中刺眼得如同一个无声的判决。
炕上,小小的襁褓安静了。
婴儿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在微弱的暖意中沉沉睡去,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像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
这微弱的生机,与角落里老人身上弥漫的死气,在这狭小破败的空间里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晏拙才缓过一口气。
他吃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冰冷的土炕,落在墙角一个蒙尘的旧木箱上。
那箱子是他屋里唯一还算完好的物件,也是他仅剩的、与“画师”这个身份相关的体面。
他挣扎着,用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挪动僵硬的身体,发出骨头摩擦的细微声响。
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步都耗尽心力。
终于,他挪到了木箱旁,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拂去箱盖上厚厚的积灰,然后费力地掀开了箱盖。
一股更浓郁的陈年墨香混合着干涩的颜料气味弥漫开来。
箱子里东西不多,却摆放得异常整齐,与这破败小屋的杂乱格格不入。
几卷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宣纸,边缘己经发黄发脆;几块大小不一的墨锭,表面有龟裂的细纹,但黑得纯粹;几支毛笔,笔杆温润光滑,显然被主人摩挲过无数次,笔锋虽秃,却洗得干干净净;还有几个小小的、颜色各异的瓷碟,里面残留着干涸凝结的颜料粉末,朱砂的红,石青的蓝,藤黄的暖……这些色彩,在这灰败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突兀而珍贵。
晏拙的目光在这些物件上缓缓移动,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燃起了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光。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过那光滑的笔杆,指尖停留在干裂的墨锭上,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仿佛触摸的不是死物,而是他早己逝去的青春、**,以及那个在丹青笔墨间寻求过一丝慰藉与尊严的自己。
他拿起一块最小的朱砂色块,指尖感受到那干涩的粉末感。
然后,他又拿起一块最普通的松烟墨,墨色深沉如夜。
老人佝偻着背,捧着这一红一黑两块颜料,缓缓挪回土炕边。
他靠着炕沿坐下,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又看看掌心的颜料。
“颜色……”他低低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这大荒……太灰了……”他的目光在婴儿沉睡的小脸和掌心的颜料之间游移。
那朱砂的红,鲜艳得如同初生的血,带着一丝灼人的生命力;那松烟墨的黑,沉郁厚重,如同脚下这片贫瘠土地沉淀的尘埃,也如同他即将走向的、无法回避的终点。
“灰……”他重复着,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起枯槁的手指,用指甲在那块松烟墨的边缘,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刮下了一点点细腻的黑色粉末。
粉末落在婴儿裹着的、同样灰扑扑的襁褓上。
“尘。”
晏拙看着那一点墨黑融入襁褓的灰黄底色,仿佛为这个无名的弃婴打上了第一个属于这片大荒的印记。
“你就叫……**晏尘**吧。”
“晏”是他的姓,一个在这枯骨崖下几乎被遗忘的姓氏。
“尘”,是灰烬,是微末,是这大荒中最不起眼、被风吹起又落下的存在。
这个名字,是老人对这个孩子命运的首观注解,也暗**他自己一生挣扎却归于尘土的不甘与认命。
“晏尘……”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告别。
就在这时,一阵更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呛咳猛地袭来。
晏拙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
他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却渗出更多的、粘稠的暗红。
这一次,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猛,都持久,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单薄的身体在剧烈的痉挛中颤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由蜡黄转为一种可怕的灰败。
炕上的婴儿似乎被这可怕的动静惊扰,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发出一声细弱的、不安的哼唧。
晏拙好不容易才勉强压住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人虚脱般瘫软在炕沿,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摊开捂嘴的手,掌心里那摊暗红的血,比之前更多,更刺眼。
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自己染血的手掌,看向炕上那个因为他赐名而终于有了归属、却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小生命——晏尘。
老人布满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眸里,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剧烈地摇曳着。
他看着自己咳出的血,看着这破败得连风雨都难以遮蔽的陋室,最后,目光定格在墙角木箱里那些蒙尘的画具上。
那光,在绝望的死灰底色中,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起来。
不再是回忆的光,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定。
他不能死。
至少,还不能死得这么快。
他枯瘦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再次伸向了木箱。
这一次,他取出的不是墨块,而是一支秃了毛、却洗得最干净、笔杆温润如玉的旧毛笔。
他将这支笔,紧紧地、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攥在了那沾着血的手心里。
冰凉的笔杆硌着掌骨,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
窗棂的缝隙里,最后一丝残阳的余晖艰难地挤了进来,落在老人染血的掌心,落在那支秃笔上,也落在婴儿晏尘沉睡的小脸上,勾勒出一幅残酷而静默的剪影。
残阳如血,老画师握笔,面对着怀中初生的微尘,也面对着自己生命最后的、染血的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