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僧

2001年秋天，戚朗刚满三岁，还没到两周岁那会儿。

新辰小区花园的银杏叶，正扑簌簌往下掉，铺得满地金黄金黄的。

他蹲在石凳旁看蚂蚁搬家，小短腿儿蜷得跟个小虾米似的。

旁边石桌上坐着王奶奶，正剥着毛豆跟老姐妹唠嗑："我家那小孙子啊，昨儿非说瞧见楼下张爷爷的魂儿了，穿白大褂站在床头......""去去去！

"王***老姐妹戳她胳膊，"小崽子家家的胡咧咧。

"戚朗突然抬起头，小手指头戳了戳王***裤腿："奶奶，您早上摔了一跤吧？

膝盖青了。

"王***手一哆嗦，毛豆"哗啦啦"全撒石桌上了。

她瞪圆眼睛："小娃娃咋知道的？

我今早送孙子上学，让台阶绊了一下......""还疼呢。

"戚朗歪着脑袋，伸手碰了碰她的裤脚，"您揉了三次膝盖，嘴里念叨老腰不中用。

"周围带娃的家长全围了过来。

穿碎花裙的张阿姨，蹲下来捏他肉乎乎的小脸蛋："小朗朗，你成精了吧？

"戚朗被捏得龇牙咧嘴，突然抓住张阿姨的手腕。

他盯着那只戴玉镯子的手，小眉头皱成小括号："阿姨，您昨晚跟叔叔吵架啦？

他说再买金镯子，就把你嫁**去。

"张阿姨的脸"唰"地白了。

她老公，上周确实因为买首饰跟她吵过，这话连亲妈都不知道！

"作孽哦！

"王奶奶颤巍巍扶他起来，"这娃......莫不是中了邪？

"戚少刚，接到***老师电话时，正蹲在单位修打印机。

电话那头，刘老师的声音首打颤："戚先生，您来趟***吧。

小朗今天在手工课上......把彩泥捏成了他说的昨天摔碎的碗，可那碗是张奶奶家的，上周才埋的......"戚少刚抓着电话就往***跑。

等冲进教室，正看见戚朗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团灰扑扑的彩泥。

那团泥歪七扭八的，倒真像那么回事儿。

"爸爸！

"戚朗扑过来，小胳膊圈住他脖子，"张***碗碎了，里面有块***，油汪汪的......"戚少刚，的后脖子首冒凉气。

张奶奶是他同事的妈，上周确实打碎了个祖传的青花碗。

碎瓷片还在传达室放着——可戚朗连门都没出过！

"小朗，你咋知道的？

"他蹲下来，摸着儿子软乎乎的后脑勺。

戚朗眨巴着眼睛，伸手戳他胸口："爸爸心里苦，像吃了黄连。

"戚少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今早确实因为项目黄了，在楼梯间抽了半包烟，可这事儿连柳青都没说！

晚上躺床上，柳青翻来覆去睡不着。

戚朗蜷在她怀里，小拳头攥得死紧，像攥着啥宝贝似的，这习惯从出生就没改过。

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她盯着儿子眉心的月牙印，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

那天她在破庙还愿，老尼姑摸着她肚子说："夫人这胎带的是星子运，往后要受些苦，可终能成个有本事的主儿。

"她当时只当是**，可现在......"少刚。

"她轻轻捅了捅丈夫。

戚少刚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咋了？

""你说，小朗这本事......"柳青压低声音，"会不会跟他出生时的异象有关？

"戚少刚坐起来，摸出枕头下的老照片。

照片里，刚出生的戚朗攥着护士的手指，眉心红印清晰可见。

他想起师父圆寂前说的话："山门外有星落，二十年后渡红尘。

""明天我去趟城郊破庙。

"戚少刚说道，"找觉空师父问问。

"第二天清晨，戚少刚带着保温桶出了门。

他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个穿灰布衫的老尼姑，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捻着串檀木佛珠。

"您是戚少刚吧？

"老尼姑抬头，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这孩子身上的星子运，该显了。

"戚少刚差点没站稳，这老尼姑他认得，三年前他去破庙还愿，就是她接待的。

"您咋来了？

""这孩子身上的星子运，该显了。

"老尼姑摸出个褪色的锦囊，"这是当年我在古寺求的《星海经》，能镇住他这身本事。

"戚少刚接过锦囊，凉飕飕的。

他刚要问，老尼姑己经转身往巷子里走，边走边念叨："七月十五，星落之时，莫要让他碰着带金的东西......"回到家，戚少刚把锦囊，塞进戚朗的枕头底下。

正收拾东西时，戚朗突然从卧室跑出来。

手里举着个，缺了个大豁口的旧搪瓷缸，那是他小时候用的，早被他收在储物间了。

"爸爸，这个......"戚朗把缸子递给他，"我刚才摸它，看见你抱着个小猫，给它喂鱼干。

"戚少刚的心猛地一沉，他确实养过只橘猫叫"阿黄"，那是十年前在破庙捡的。

后来阿黄失踪了，他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小朗，你啥时候摸的？

"他声音发颤。

戚朗歪着脑袋："就刚才，你在阳台擦缸子的时候。

"戚少刚冲向阳台，只见那只缺口的搪瓷缸正好好搁在窗台上，根本没被动过。

他回头看儿子，戚朗正用手指戳空气，嘴里嘟囔："小猫别跑，我给你留了鱼干......"窗外的银杏叶沙沙响，戚少刚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星子运，能照见过去，也能窥见未来，只是这光太亮，照得人眼疼。

"当天夜里，戚朗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山顶，脚下是条发光的河，河里漂着星星，每颗星星都裹着人影。

有穿蓝布衫的妈妈，有蹲在墙根抽烟的爸爸，还有只橘猫，正叼着他的小袜子冲他笑。

"阿朗，醒醒。

"他睁开眼，看见妈妈坐在床头，手里端着碗小米粥。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鬓角的白发上。

戚朗突然发现，妈**眼睛里有星星，和他的眉心红印，和他手背的金点，一模一样。

"妈妈，你也看得见吗？

"他小声问。

柳青愣了愣，笑着摸他的头："看得见啊，看得见我儿子是天上最亮的星。

"楼下传来王***吆喝："小朗朗，下来玩啦！

"戚朗翻身下床，蹦蹦跳跳往外跑。

戚少刚站在玄关看他，突然发现儿子的影子里，有团淡淡的金光——像朵开在阳光里的花。

他摸出兜里的《星海经》，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星子现世，必承因果。

渡人者，终被人渡。

"窗外的银杏叶扑簌簌往下掉，戚少刚正发愣呢，远远传来"当——"的一声钟响。

清凌凌的，像极了三十年前，他在山上寺庙听见的晨钟。

而这一切，不过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