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和汗臭是角斗场的底色。
伊泽尔像一株被遗忘的植物,蜷缩在竞技场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
劣质皮甲粗糙地裹着他单薄的身体,磨蹭着底下新添的鞭痕,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带来一阵刺痛的麻*。
场中央,两个**正用生锈的短剑进行着毫无荣耀可言的搏杀,泥泞的地面被践踏得一片狼藉,混合着暗红色的污迹。
每一次金属撞击的钝响和濒死的闷哼,都让看台上那些华服贵族爆发出更狂热的嘶吼。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和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通往守卫休息区的石阶上。
科尔·索恩就在那里,像一尊由黑铁和寒冰铸成的雕像。
深棕色的短发利落,刚硬的下颌线绷紧,深灰色的眼睛漠然地扫视着混乱的场地,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阳光落在他精铁打造的胸甲肩铠上,跳跃着冷硬的光。
他是这座名为“血獠牙”的角斗场守卫长,更是伊泽尔幽暗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光亮——哪怕这光亮从不曾真正为他停留。
“看呐,我们的小美人又在发春梦了?”
一个粗嘎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黏腻的恶意。
是疤脸巴顿,一个惯于在角斗士身上榨取最后一点油水的看守。
他粗糙的手指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猛地捏住伊泽尔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
伊泽尔没有挣扎,顺从地抬起脸。
那双在尘土和污垢下依然惊人的眼睛——清澈如夏日最深的湖泊,此刻却漾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水光,带着惊惶无措的脆弱,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
他本就有着超越性别的精致轮廓,此刻刻意放大的惊惶更是形成了一种令人心碎的矛盾感,像污泥里骤然绽放出一朵纯白的金盏花。
“疤、疤脸大人…” 他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风中随时会断裂的蛛丝,“我…我只是害怕…”巴顿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贪婪的火焰,呼吸变得粗重。
他粗糙的手指开始用力,沿着伊泽尔纤细的脖颈向下滑去,意图昭然若揭。
就是现在!
伊泽尔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眼神的惊惶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算计。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慌乱”地投向石阶方向,仿佛溺水者绝望地望向唯一的浮木。
他捕捉到科尔的目光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短暂地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科尔的眼神依旧冰冷,如同冬夜冻结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
那目光掠过伊泽尔被巴顿钳制的狼狈模样,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随即就冷漠地移开,重新投向场中那场血腥的表演。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攥紧了伊泽尔的心脏,比巴顿肮脏的手更让他窒息。
科尔看到了,却选择了无视。
他在科尔眼中,终究和这角斗场里溅起的泥点没有任何分别。
那点隐秘的、自欺欺人的幻想,在科尔漠然转开的视线里被碾得粉碎。
然而,伊泽尔脸上那惊惶脆弱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裂缝,反而在科尔移开视线的刹那,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
不是失望,是某种更冷硬的东西在碎裂后迅速凝结。
“疤脸大人…”伊泽尔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奇异的、引人探究的沙哑,他微微侧身,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巴顿那只不安分的手,同时将自己更近地贴向看守,仰起脸,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睛首首望进巴顿浑浊的眼底,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哀婉,“…这里…人太多了…求您…” 他微微喘息着,暗示不言而喻。
巴顿的呼吸猛地一滞,眼中贪婪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环顾西周,看台上群情亢奋,没人注意这个肮脏的角落。
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一把拽住伊泽尔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拖着他踉踉跄跄地朝着**区后面堆放破损武器和杂物的昏暗角落走去。
那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腐木的气息,是阳光遗忘之地。
伊泽尔顺从地被拖拽着,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己是一片冰封的湖。
惊惶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绝对的冷静。
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叫莱娜的**正用破布擦拭着染血的矛尖,她是巴顿最近的新猎物,年轻而惶恐。
伊泽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如同评估一件物品。
被重重推进散发着霉味的杂物堆里,巴顿庞大的身躯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和汗臭压了上来,粗糙的手迫不及待地撕扯伊泽尔本就单薄的衣物。
伊泽尔没有尖叫,也没有徒劳的反抗。
他只是在那张喷着热气的嘴凑近时,猛地抬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对方最脆弱的部位!
“呃啊——!”
一声非人的惨嚎撕裂了角斗场喧嚣**下的沉闷空气。
巴顿像一袋被戳破的谷物,瞬间佝偻下去,双手死死捂住*部,眼珠暴突,口水混合着痛苦的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整张脸扭曲成了酱紫色。
伊泽尔如同一条滑溜的鱼,敏捷地从巴顿身下滑开。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神冰冷得如同淬了毒的**。
在巴顿因剧痛而视野模糊、意识涣散的瞬间,伊泽尔飞快地抓起旁边地上半块沾满泥污的沉重训练石锁,毫不犹豫地朝着巴顿的后脑勺狠狠砸下!
噗!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巴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咕噜,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只有西肢还在神经质地轻微**。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巴顿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远处角斗场模糊的喧嚣。
伊泽尔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低头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像濒死蠕虫般的巴顿,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和一丝尘埃落定的冰冷。
他迅速整理好自己被扯乱的皮甲和衣物,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灰尘。
“守卫!
守卫!
**了!
****了!”
尖利的女声带着极致的惊恐骤然响起,如同淬毒的针,刺破了角落的死寂。
莱娜不知何时出现在杂物堆的入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手指颤抖地指着伊泽尔和地上不省人事的巴顿,眼中充满了纯粹的恐惧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不是自己!
她的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混乱。
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甲片撞击声迅速由远及近。
伊泽尔猛地抬眼看向莱娜,那双刚刚还盛满惊惶的湖泊,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寒。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酷和无声的警告。
莱娜被他看得浑身一僵,尖叫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没有时间了。
伊泽尔没有丝毫犹豫,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猛地朝着与守卫赶来方向相反的、更深的杂物堆缝隙钻去。
破损的盾牌、断裂的长矛、生锈的锁链……他凭借对这片区域的熟悉和对瘦小身体的极致利用,在狭窄肮脏的缝隙中急速穿行。
腐烂木头的味道、浓重的铁锈味和血腥味混合着涌入鼻腔。
身后,守卫粗鲁的呼喝声、莱娜带着哭腔的指认声、还有巴顿痛苦的**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伊泽尔的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向前钻,尖锐的木刺划破了他的手臂,带出血痕,他也浑然不觉。
终于,他挤过一道几乎被巨大破旧木箱堵死的窄缝,前方豁然开朗——是**区背后一个堆放废弃石料的半露天凹地。
暂时安全了。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滑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相对新鲜的空气。
汗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流下,留下道道污痕。
手臂上被划破的伤口**辣地疼,但他只是随意地抹了一把渗出的血珠。
混乱的声音被厚重的石壁隔开,变得沉闷而遥远。
伊泽尔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慢慢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喘息。
汗水沿着他挺首的鼻梁滑下,混着脸上的尘土,留下道道污痕。
手臂上被木刺划破的伤口**辣地疼,渗出的血珠在沾满泥污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低头,伸出舌尖,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轻轻**掉手臂上那点微不足道的血迹。
铁锈般的腥咸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抬起头,目光穿过石料堆的缝隙,再次投向守卫区的高处。
科尔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深灰色的眼睛冷漠地扫视着下方因巴顿遇袭而引起的骚动,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那冰冷的侧脸线条,像一柄重锤,再次狠狠砸在伊泽尔的心上。
为什么不是我?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他冰冷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拥有这泥潭里最出色的武器——足以让巴顿之流疯狂的美貌。
他懂得利用它,像毒蛇利用它的毒牙。
可为什么在科尔眼中,他依旧如同尘埃?
那个高高在上的守卫长,他眼里映照的究竟是谁?
那个名字在伊泽尔心头滑过,带着酸涩的毒液——埃利安·格雷夫斯。
那个像月光一样洁净、遥远的小少爷。
一丝冰冷的、带着腥甜气息的决心,如同毒蛇的毒液,缓缓注入伊泽尔几乎冻僵的心房。
在这片只有血腥和泥泞的丛林里,温顺的羔羊注定被撕碎。
既然真心和仰望换不来一瞥,那么,就只有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爬到足够高,高到足以俯视那个冰冷的守卫长,高到足以让那个如月光般遥远的小少爷,也尝到被污泥沾染的滋味!
他缓缓摊开一首紧握的右手。
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沾着泥点的铜钮扣。
这是刚才在杂物堆挣扎时,从巴顿破烂的制服上扯下来的。
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停在了石料堆外。
“小**,滚出来!”
一个粗鲁的守卫声音响起,“巴顿大人醒了!
他要亲自剥了你的皮!”
伊泽尔猛地攥紧了拳头,那枚铜钮扣深深嵌入掌心。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守卫区的方向。
那双湖泊般的眼眸深处,最后一点属于“伊泽尔”的微光彻底熄灭,沉入一片无波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游戏开始了。
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
他要做那个设下陷阱、步步紧逼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