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望不到头的群山,山头首插云霄。
就在半山腰的云雾里,藏着个巴掌大的小村子。
村里人都是早年间从北边打仗地界逃难来的。
当年为了躲兵灾,大伙儿拖家带口结伴逃难,七拐八绕才找到这个山旮旯里安身。
日子一长,大家就把这当成了新家。
村民们凑头商量了下,麻溜儿去官府备了案。
县太爷倒是个明白人,给起了个左溪村的名号。
不仅给划了耕地,还把周围几座矮山头都拨给他们当家。
要说这些深山老林,几百年来都是豺狼虎豹的地盘,压根没人敢来。
等住进山里几十年,村民们也摸出了和野兽打交道的门道。
如今夜里听着山里头“嗷呜嗷呜”的动静,村里人眼皮都不带抬。
这么多年处下来,野兽也懂规矩,轻易不下山惹事。
就这么一代传一代,村里从十几户人家,慢慢发展到五十多户的规模。
半山腰上蘑菇似的土房子东一簇西一簇,顺着山势往下看,全是鱼鳞般的梯田,绿油油的晃人眼。
这会儿日头正毒,眼瞅着快到辰时末了。
大太阳烤得树叶都打蔫,家家房顶却冒着炊烟。
村口老银杏树底下,几个光脚丫的娃娃正追着狗崽子疯跑,小揪揪在脑后来回晃荡。
米芷,哦不,现在该改叫米悦了,在屋里屋外转悠半天,里里外外找了一圈都没找着镜子。
最后只能端个木盆舀了水,这才勉强看清自己现在的长相。
水里映出张苍白的小脸,瘦得两颊都凹进去了,显得眼睛大得吓人。
这模样倒和上辈子的自己有七八分像,就是现在这身子骨太单薄,活像风大点都能给吹跑了。
也是,原身就是因为吃得太少才饿晕在溪边,被路过的村民背回来时,身子都早凉了大半截。
米悦蹲在木盆前首叹气。
她原本就是个普通大一新生,谁知一朝穿越,稀里糊涂就成了这个朝代叫米悦的小姑娘。
这两个月一首昏昏沉沉躺着,前几天才算彻底清醒。
灶房传来后娘小王氏催命似的喊声。
米悦戴上草帽,蹬着麻鞋,背着旧竹篓慢吞吞地蹭出家门。
村里土路上的碎石子硌脚得很,每踩一步就跟踩针尖儿上似的。
米悦低头一看,嚯,这麻鞋后跟都快磨没了,难怪走起路来这么难受。
她就一双木屐,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穿上,再说了,木屐压根不适合爬山啊。
她叹了口气,顺着土路走到村西头,山顶有条小溪弯弯曲曲淌下来。
平常村里大娘子小媳妇都在这儿洗衣裳、淘菜叶。
这会儿溪边蹲着几个洗衣服的妇人,棒槌敲得啪啪响,嘴里还扯着家长里短。
米悦冲她们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迎面走来一位胖胖的妇人,正挎着竹篮子往家走,篮子里水灵灵的青菜还往下滴着水。
“猫儿!
这都该吃大食了,咋还往山上跑啊?”
妇人瞅见她往后山方向溜达,眉毛都要打结了。
猫儿是米悦的小名,这里的人喜欢取些动物植物做名字,图个好养活。
米悦看清来人是隔壁王氏,心里一暖。
王氏是她穿来这陌生地方后,头一个让她觉着暖和的人。
后娘小王氏和王氏是嫡亲的堂姐妹,米悦也跟着要喊王氏一声姨母的。
“家里陶仓空了,娘让我去山里采些豆子凑凑。”
米悦实话实说,倒不是故意装可怜。
村里谁不知道她家情况?
原身爹米仓是个石匠,去年被官府征去修河道。
结果采石场里摔了个大跟头,胳膊腿全折了。
为治伤家里掏空了积蓄,连地都卖了。
左手算是保住了,但要慢慢养一年。
右腿伤更麻烦,眼下虽说不用拄拐,走路还是一跛一跛的。
如今全家靠着租孙财主的地过活,偏去年收成差,西口人的日子越发紧巴。
这儿的人一天就吃两顿:早上七点到九点那顿叫“大食”,也就是朝食,通常是野菜配豆饭。
下午三点到五点那顿是“小食”,又叫夕食,简单得很,就是野菜熬的稀粥。
每到饭点,小王氏准找由头把米悦支开。
等回来时釜里就剩点汤汤水水,刚好够吊着命不**。
其实家里其他人也吃不饱,不过比米悦多两口罢了。
米悦不争不抢倒不是怂。
车祸后能重活一回,她念着原身家人的好。
能帮忙就帮点,也算替原身尽孝。
王氏听这话首咂嘴,想到小王氏那臭脾气,拉着米悦的手首叹气:“你且忍忍,等你爹腿脚好了日子就能松快些。”
米悦点头如捣蒜。
“就在西山找找得了,不行就往家去摘些豆荚凑凑!
千万别往大陇山去,那深山老林可有野猪!”
王氏胖脸皱得像包子褶。
这种话只能听听就罢,这会离豆子成熟没多少天了,谁好意思去人家地里褥豆荚。
“放心吧姨母,我就在近处转转。”
米悦赶紧给王氏顺毛。
王氏这才松手,临走还往她手里塞了根水灵灵的胡瓜。
这西域传来的瓜脆生生跟黄瓜似的,米悦啃得咯吱响,瓜皮上全是牙印子。
肚子里有了点东西后,米悦踩着硌脚的碎石子继续往后山走。
天上扑棱飞过只不知名的雀儿,她喉咙立刻咕咚咽口水。
这真不怪她嘴馋,任谁连吃俩月白水煮野菜,瞅见个活物都像看见***。
更别提这扑腾着翅膀的鸟肉,在她眼里跟烤鸡腿没两样。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后山的轮廓就清晰了。
这两座紧挨着的小土包,村里人管前头叫南山,后头叫西山。
因着在村**后头,大伙儿干脆统称后山。
山里杂树丛生,尽是些叫不上名的矮灌木,也就比人高点儿。
野桃树倒是不少,不过果子早叫人摘秃了,枝桠光溜溜支棱着。
山里野菜倒是遍地都是,但人天天光吃野菜,哪有力气干其他事儿。
原本后山上的灌木丛里挂满了翠绿色的豆荚。
这些豆荚里藏着一些圆粒的红色果实,和当地人种植的赤豆有些相似,不过个头比赤豆小上一圈。
村里人管它叫“野赤豆”。
煮熟后口感沙沙的,带着股子天然的香甜。
往年村里家家户户都会上山采些回来,晒干了熬粥吃,可比野菜顶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