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年是村里出了名的混子。
种地不干,活儿不接,身上成天一股烟酒味,天没黑就开始骂人,夜里打牌打到鸡叫才回家。
村里人见了他都躲着走,狗见了他都绕道。
他娘骂他:“你要是能干一回正事,我就烧高香去庙里磕头。”
那年腊月,村里下了大雪。
第二天早上,大年睡醒没事干,嘴馋,说:“这雪地,兔子准藏不住,弄个兔子回来炖酒。”
他拿了个夹子、兜里揣了半壶白的,哼着小曲儿就进了山。
他顺着脚印追着,翻过小岭,脚下忽然一滑,摔进了个坡坎。
等他****站起来,才发现前头是一片乱石林,乱石中露着一个低矮的黑口子——一个山洞。
洞口挂着藤,里面冷风阵阵,像是有人吹气。
他一时兴起,想着“也许兔子钻里面了”,就扒开藤蔓钻了进去。
洞不大,但干净,脚底不滑,走着走着还闻见股淡淡的酒香。
他拿手电一照,前面一块石台,石台上摆着个灰色老酒坛,上面用毛笔写了仨字——赊酒神。
他愣了下,笑骂道:“这谁弄的玩意儿?
赊酒神?
正合我心意。”
他揭了泥封,真的是酒,香得发甜。
他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酒还没咽下去,就觉得脑袋一热,眼前一黑。
等他醒来,洞里多了个人。
一个穿灰布衣的老头,头发雪白,坐在酒坛边,手里拿着一根干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这混账娃,命里本无福,可偏偏强喝了我这坛酒。”
陈大年吓了一跳:“你谁啊?
这酒不是你家的吧?”
老头没答话,抬头看他,眼睛白得吓人,只留一点黑点在中央。
“你命里有债,酒能赊,人情不能赊。
你要么还,要么死。”
大年还想顶嘴,却忽然觉得脑子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接着眼前是火堆、棺材、哭丧、爹娘在炕头流泪……一幕幕像电影一样掠过。
他看到了自己死了,也看到了娘给他收尸的样子。
他跪下了:“我……我不想死。”
老头说:“那你记住,酒喝一口,担一份因果。
你欠的债,得一笔一笔还。”
再睁眼,洞没了,藤也没了,身上酒味还在。
天黑了。
他急急往村里跑,回到家,他娘正哭着跪在神龛前,嘴里念着:“大年你回来吧,大年你若活着就给我个信儿……”他推门进去,他娘吓一跳,随即抱住他嚎啕大哭:“你消失两天了,山里人都说你掉沟里冻死了。”
那晚他没说话,只是烧了几张纸,烧完以后跪在灶王爷前磕了头。
第二天,他拎了扫帚上山,去了那座早没人管的山神庙。
他擦了神像,清了香炉,补了裂墙。
起初村里人以为他是装疯,后来见他真不赌了,烟也戒了,还开始帮人挑水劈柴,才信了——这混子是改了。
他没再提山洞那事儿,只是悄悄立了个小石牌,在庙边,刻着西个字:赊酒不赊命。
有一年冬天,我路过那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香火前,嘴里念着什么。
我问他念啥,他说:“还账。
还不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