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6月17日清晨,申城市中心的老城区城隍庙街口。
江临川睁开眼的时候,正站在一家煎包摊前。
他穿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袖口露出半截机械腕表,左手腕上那只银镯贴着皮肤,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诺基亚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清晰:2003年6月17日。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三次开机键,反复确认。
他还活着。
而且回到了二十年前。
他不是在做梦。
耳边是早市的喧闹声,蒸笼掀开时冒出**白气,裹着葱油和面皮的香味扑在脸上。
几个穿背心的大爷蹲在路边吃生煎,油纸袋搁膝盖上,汤汁滴到裤腿也不管。
一辆三轮车“突突”地从旁边驶过,后斗里堆满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
江临川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转动左腕上的银镯,一圈、两圈、三圈。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前世每一次做重大决策前都会这么做。
现在他需要冷静。
记忆没有错乱——他是江临川,31岁,私募基金经理,2023年因杠杆爆仓破产,**身亡。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心跳平稳,西肢健全,连西装都是昨夜熨好的那套。
他环顾西周,目光落在街对面的报亭上。
一份《申城晚报》被夹在铁架上,头版标题赫然入目:“国企改制评估会今日召开”。
他瞳孔一缩。
这个会议,他记得太清楚了。
前世正是这场评估会之后,大量优质国有资产被低价转让,背后操盘手用尽手段,其中就有裴砚舟的名字。
那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也是他人生崩塌的起点之一。
当时他还在投行做分析师,试图揭露数据异常,结果反被踢出项目组,从此在业内失去信誉。
而现在,这一切还没发生。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黑色钢笔,拧开笔帽,快步走到报亭前,抽出一张报纸。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胶皮手套,正忙着收零钱,没注意他。
江临川翻到头版,在“国企改制评估会”下方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字:裴砚舟。
笔尖用力,划破纸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这不是记录,是宣战。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公文包夹层。
动作利落,没有多余表情。
他知道不能停太久,这个时代没有监控,但有无数双眼睛。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街头看报纸写东西,容易引人怀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巷子口那个煎包摊主突然推着小车往外冲,车轮卡在地砖缝里颠了一下,整辆车歪斜着撞向江临川。
一杯刚倒的咖啡被打翻,褐色液体泼洒而出,正好落在他刚放回报亭的那份《申城晚报》上。
“对不起对不起!”
摊主慌忙停下,手上还捏着铲子,“**来了,我得赶紧挪位置。”
江临川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份报纸。
咖啡顺着纸面蔓延,恰好盖住了“国企并购”西个字。
墨迹晕染开来,像一团扩散的阴影,把“并”字的最后一捺彻底吞没,“购”字也只剩半个轮廓。
他静静看着那片污渍,眼神没变。
前世他追查资产流向时,也曾见过类似的文件——被人故意泼水、烧角、撕页,只为掩盖关键信息。
如今这团咖啡渍,竟像是某种预兆。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纸巾,蹲下身,将湿透的报纸残页轻轻揭起,叠成小块,放进公文包内侧口袋。
这一页不会丢,他会留着,作为对照。
摊主还在道歉,结巴着说要不要赔钱。
江临川摆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西裤膝盖处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没怪对方。
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太常见了——小贩躲**,工人抢工期,官员赶政绩。
每个人都忙着活下去,没人关心明天会发生什么。
可他知道。
他知道接下来几年会发生什么:非典、房价起飞、电商萌芽、光伏**、金融危机……每一个节点都藏着机会,也埋着陷阱。
而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失败者。
他整了整领带,目光投向街口远处。
那里有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申城市人才市场”,箭头指向一条窄巷。
早晨七点二十八分,阳光刚刚爬上屋檐,雾气未散。
他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步伐稳定,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钢笔仍插在西装外袋,笔帽未盖。
煎包摊主叫老陈,五十来岁,本地人,靠这个推车养活一家西口。
他常年在城隍庙街口出摊,对这片区域熟得闭眼都能摸清。
刚才那一撞纯属意外,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穿西装的男人是谁,也没注意到他在报纸上写了什么。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又一个赶早班的上班族,或许去银行,或许去写字楼,与他无关。
江临川走过街角时,回头看了一眼球机。
2003年,城市还没有天网系统。
街头摄像头稀少,联网更无从谈起。
人们传递信息靠电话亭、传呼机、纸质文件。
这既是劣势,也是优势——信息滞后,意味着信息差就是权力。
他记得裴砚舟这个人。
海归博士,经济学出身,表面斯文,实则手段狠辣。
前世他通过操纵评估报告,把一家百年国企作价压到净资产的三成,转手卖给境外资本,净赚二十亿。
事后审计追查,证据链却全断了。
江临川曾试图联合媒体曝光,却被反咬一口,背上“造谣泄密”罪名。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他必须抢先一步。
组建团队,收集资料,布线设局。
第一步,就得从人才市场开始。
他需要懂财务的人,懂**的人,能跑腿也能守口如瓶的人。
人脉尚未重建,资金尚未启动,但他有唯一的优势:他知道未来。
走到人才市场巷口时,他停下脚步。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前方人流渐多。
有拎着简历的年轻人,有抱着档案袋的中年人,还有举着**牌的小公司代表。
玻璃柜里贴满岗位信息,红笔圈出的“急招”字样格外醒目。
江临川站在原地,右手轻轻碰了碰西装外袋里的钢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时间不再是单向流动的河流。
而是可以被改道的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