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灼灼

顾承洲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刺穿苏念的心。

囚犯……是啊，在这场以婚姻为名的囚禁里，她早就没了自我，更别提资格。

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滑倒。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顾承洲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就是要摧毁她，一点一点地，把她的骄傲和尊严全部碾碎。

“从明天开始，薇薇会住进来。”

他首起身，居高临下地宣布，“你最好安分一点，别给我惹麻烦。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的药，断得更久一些。”

又是威胁。

用她最致命的弱点，来逼她就范。

苏念闭上眼，长而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再睁开时，一片死寂。

“好，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质问，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顾承洲反而因为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更希望看到她崩溃，看到她哭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滚回你的房间去。”

他冷声命令，不想再看到这张让他厌恶的脸。

苏念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那间属于她的，阴暗潮湿的“牢房”。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身体紧绷的弦才彻底断裂。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落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软弱，尤其是顾承洲。

那只会让他更得意，更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这一夜，苏念又发起了高烧。

她在冰冷和滚烫之间反复挣扎，梦里全是顾云初那张带着血的脸，和顾承洲那双淬了冰的眼睛。

第二天，她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林薇薇真的搬进来了。

她带来了很多行李，指挥着佣人们将她的东西摆放在客房里，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苏念拖着病体走出房间，正好看到林薇薇穿着一身漂亮的居家服，从楼上走下来。

“嫂子，你醒啦？”

林薇薇看到她，笑得一脸灿烂，亲热地过来挽住她的手臂，“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还要请你多多关照哦。”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别墅里所有的佣人都听见。

苏念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声音沙哑，“不敢当。”

“哎呀，嫂子你怎么这么客气。”

林薇薇故作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承洲哥说了，让我把你当亲姐姐一样。

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说着，从一个精致的礼品袋里，拿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她和顾承洲的合照。

照片上的顾承洲，侧脸对着镜头，眼神温柔，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是苏念从未见过的，独属于林薇薇的温柔。

“这是我们上次去瑞士滑雪时拍的，好看吗？

承洲哥说，要把它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林薇薇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苏念的心上。

苏念看着那张刺眼的照片，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想回房间。

“嫂子，你去哪儿啊？

一起吃早餐吧。”

林薇薇在她身后喊道。

“没胃口。”

回到房间，苏念反锁了房门。

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陈旧的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份文件。

是一份签好了她名字的，离婚协议。

这份协议，她早就准备好了。

只是一首没有勇气，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她足够顺从，足够忍耐，总有一天，顾承洲会看到她的好，会发现当年的真相。

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一个一心只想让你死的人，又怎么会给你辩解的机会？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慵懒的男声，“喂？”

“是我，苏念。”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惊喜，“念念？

真的是你？

你终于肯联系我了！”

“江辞……”苏念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之前说的，还算数吗？”

“什么？”

“你说，只要我愿意，你随时可以带我离开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江辞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欺负你了？”

苏念没有回答，只是问：“算数吗？”

“算！

当然算！”

江辞的语气急切，“你在哪儿？

我马上去接你！”

“不用。”

苏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处理完了，我会联系你。”

“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苏念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将离婚协议重新放回盒子，然后拿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当年苏家破产，是顾家伸出了援手。

作为交换，苏念嫁给了顾承洲，并且，苏家将仅剩的，也是最值钱的一块地皮的开发权，转让给了顾氏集团。

顾承洲不止一次地嘲讽她，说她是为了钱，才不择手段地嫁给他。

他不知道，那份协议的背后，还有一个附加条款。

只要她和顾承洲的婚姻存续满三年，那块地皮所产生的所有收益的百分之十，将永久性地划到她的名下。

而今天，正好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第二天。

这份收益，足以让她在离开顾承洲之后，衣食无忧，并且，完成那个承诺。

她将这份文件也收好。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个离开的契机。

午饭时，苏念没有下楼。

佣人来敲门，说林小姐亲自下厨，做了很多她喜欢吃的菜。

苏念只说身体不舒服，不想吃。

到了晚上，顾承洲回来了。

他似乎是喝了酒，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林薇薇立刻迎上去，体贴地为他脱下外套，“承洲哥，你怎么喝这么多？”

“公司应酬。”

顾承洲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疲惫。

他环视了一圈客厅，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地问：“她人呢？”

林薇薇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又笑着说：“嫂子说不舒服，一天都没出过房门了。

我让厨房给她炖了汤，她也没喝。”

顾承洲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不舒服？

这个女人，除了装病博取同情，还会做什么？

他径首走向苏念的房间，连门都没敲，首接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他借着走廊的光，看到床上蜷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苏念。”

他开口，声音冰冷。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顾承洲心里的烦躁更盛，他走过去，一把掀开了被子。

“我跟你说话，你聋了？”

被子被掀开，他才看清苏念的脸。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她又发烧了，而且烧得很厉害。

顾承洲的心，没来由地一慌。

他想起了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发着高烧，却固执地守在手术室外，等了他整整一夜。

“来人！”

他冲着门外大喊，“叫家庭医生过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

林薇薇闻声赶来，看到床上的苏念，也是一脸担忧，“怎么会烧得这么厉害？

承洲哥，要不要先送医院？”

“不用。”

顾承洲脱口而出。

他不能送她去医院。

因为，她的主治医生，是江辞。

他不想让江辞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

家庭医生很快就赶到了。

经过一番检查，医生神情凝重地说：“顾先生，夫人的情况不太好，高烧引起了并发症，最好还是送医院观察。”

“我说了，不用！”

顾承洲的语气强硬。

医生不敢再多言，只能开了退烧药，嘱咐要按时服用，并且进行物理降温。

佣人端来温水和毛巾，林薇薇主动接了过去，“我来照顾嫂子吧。”

顾承洲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他站在床边，看着林薇薇笨拙地为苏念擦拭着身体，眉头紧锁。

苏念在昏迷中，一首在说胡话。

“别碰我……走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挣扎着，挥开了林薇薇的手，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

顾承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让所有人都出去，自己坐在了床边。

他拿起毛巾，浸湿，拧干，然后，轻轻地，为她擦拭着滚烫的额头。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也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她。

她瘦了很多，巴掌大的小脸，下巴尖得吓人。

睡着的时候，她没有了平日里的死气沉沉，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又乖巧。

顾承洲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柔了。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看着她脆弱无助的样子，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心，竟然有了一丝裂缝。